第19章 牛大爷的贵客
  澎海湾。
  残阳碎金般的挥洒在海面。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隨著水波起伏,静静謐謐。
  忽而,船舱內传出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呼,震得船篷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周大哥,你突破了?!”
  牛二瞪大了眼睛,既惊又喜地看著气血充盈的周源清。
  周源清脊背如枪般笔挺,神采奕奕,气质出眾。
  他拍了拍牛二的肩膀,真诚道:“若非你当初教我《伏波拳》,我又如何踏上武道,成功入劲?此恩此情,铭记於心。”
  牛二既是恩人,也是好兄弟。
  突破明劲后,周源清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把这个好消息与他分享。
  更何况,明劲入武需得在镇上登记在册,方能免去那要命的『龙王祭』。
  此事既无需隱瞒,也瞒不住。
  牛二憨笑道:“周大哥你天资聪颖,我不过是顺手,算不得什么……”
  两兄弟在舱內欢欢喜喜地说著话。
  乌篷船外。
  海风送来一阵淡淡鱼腥气,一个身披破旧蓑衣的老渔民正踩著泥泞跳板走来。
  正是提早在集市卖完鱼的牛大爷。
  他一手拎著空荡荡的鱼笼,一手攥著把野水芹,还未靠近,就听到舱內有人说话,好心情荡然无存,眉头紧拧。
  这声音,又是那个外乡小子!
  怎么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阴魂不散?
  好好的乖孙,迟早要被这来路不明的给带坏了去!
  他心头火起,正欲將手中鱼笼重重摔在甲板上,便听自家乖孙满怀愧疚地说道:“周大哥,我爷爷先前对你多有防备,说话也难听。他…他这些年一个人拉扯我,过得苦,被外人骗怕了,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牛大爷顿时大怒。
  看吧!
  果然是被这外乡人带坏了,竟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帮著外人编排起亲爷爷来了!
  周源清温和的声音响起:“你既是我兄弟,我又怎么会记长辈的仇?何况牛大爷……”
  船外的牛大爷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吹鬍子瞪眼,支棱起耳朵,倒要听听这小子背地里怎么编排自己!
  只听周源清继续道:“牛大爷也是关心则乱,若非一片爱护你的心意,怕你被我连累,他又何至於做那恶人?”
  嗯?
  牛大爷花白的鬍子抖了抖。
  这小子,倒是难得说了句人话。
  他面色微缓,此人也算有两分巧言利嘴。
  但要说就此让他放下对外乡人刻在骨子里的排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牛大爷轻哼一声,正要进去敲打敲打孙子,牛二兴奋道:“周大哥,你如今成了明劲武者,就再也无需怕那龙王祭,我……”
  什么?
  明劲了?!
  牛二后面的话,牛大爷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耳畔嗡嗡作响。
  虽然自家乖孙也是明劲,但得罪一位明劲武者,可不是小事啊!
  他额前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成,不成!
  自己半截身子入土,得罪了人不要紧,哪能为乖孙惹下这等泼天大祸!
  牛大爷低头,看了看手中野菜,转身就往集市的方向小跑赶去。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想要赔罪,割肉打酒,请客吃饭,便是最足的诚意。
  集市上尚未完全散摊。
  肉摊前。
  牛大爷咬著后槽牙,割了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又打了一壶高粱酒。
  他年轻时极好酒,但为了省钱给孙子练武,已是数年不曾沾过一滴。
  此刻买酒肉掏出带著体温的铜板,手都在微微哆嗦,肉痛得直抽冷气。
  “哟,牛老头,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捨得割肉打酒了?”
  旁边卖杂货的小贩见状,不由得出声调侃。
  牛大爷心里正慌著,又见不得別人瞧不起自家,当即梗著脖子,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咋的!老汉我今日要宴请『贵』客!”
  他刻意在“贵”字上咬了重音。
  “哈哈哈……”
  周围几个小贩顿时鬨笑出声。
  谁不知道牛家爷孙穷得叮噹响?
  若非沾著点微薄的关係,连这澎海湾的边角地都待不下去,还能请得起什么贵客?
  多半是跟牛家一样的破落户!
  牛大爷听著嘲笑声气得半死,但又怕与人爭辩耽误了时间,连忙抱紧了怀里的酒肉,急匆匆往回赶。
  刚踏上跳板,正巧撞见牛二与周源清掀开帘子,一前一后从舱內钻出。
  “爷爷?”
  牛二一愣,做贼心虚,挡在周源清身前,生怕爷爷暴起,抄起鱼叉就將周大哥轰下船。
  周源清也有些尷尬。
  他深知这小老头平日里有多不待见自己,正琢磨著找个什么由头开口遁走。
  却见牛大爷看也不看自家孙子一眼。
  他盯著周源清,常年风吹日晒而黝黑的脸庞,此刻竟透著一丝诡异的涨红。
  囁嚅开口道:“周…周小哥,若是不嫌弃,留…留下来吃口便饭吧?”
  牛二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源清也发了懵。
  海风吹过,场面陷入沉默。
  牛大爷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那张刻满傲慢与偏见的老脸微微低下,竟流露出几分无措,宛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般,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孙子。
  牛二哪见过爷爷这副模样,只能茫然地看向周源清。
  周源清心思电转,很快便反应过来。
  原来先前在岸上“偷听”后又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是牛大爷的啊。
  他朗声笑了起来,上前一步接过牛大爷手中的酒肉,欢喜地道:“那感情好啊!早就馋您老的手艺了,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爷仨高低得整两杯!”
  牛大爷如释重负,绽开笑脸,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老汉这就去生火做饭!”
  不多时,船舱便飘满了诱人的肉香与酒香。
  牛大爷的手艺確实地道。
  满桌好菜,一盘红烧五花肉泛著油光,一条海鱼燉得汤汁奶白,一碟清炒水芹青翠欲滴,外加半壶温热的高粱酒,已是难得的盛宴。
  几杯黄汤下肚,面上泛起红晕,牛大爷借著酒劲,道:“周小哥,以往是老汉有眼无珠,说话夹枪带棒,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源清自然不会跟老头计较那点小事,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连忙温言宽慰了几句,就当是尊老爱幼了。
  话说开了,两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过往的那点微小齟齬也隨之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