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祠堂
  第一章雨夜祠堂
  雨是温的。
  打在脸上,粘稠,带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稀释过的血。陈不语站在林家镇外的土路上,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咕嘰”的闷响。他手里捏著一封信,信纸已经被雨水浸透,边角发软,但上面用暗红墨水写的七个字,却像烙在纸上一样清晰:
  “林家镇,祠堂,救我。”
  落款是三天前的日期。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像临终前用指甲硬抠出来的,笔画深深陷进纸里:
  “勿信月。”
  他抬起头。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道撕裂的、漆黑的裂缝,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脊,像天空被人用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边缘泛著暗红色的光,微弱,但持续不断,像伤口在缓慢渗血。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缝”。
  三天前的深夜,导师秦守正失踪的那个晚上,金陵城的夜空就裂开了第一道口子。当时陈不语正在研究室的资料堆里打瞌睡,被秦守正摇醒。导师脸色苍白得嚇人,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异常清醒。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塞给陈不语三样东西:
  一本空白的线装书,封面是暗青色的,没有字,只有一行烫金的古篆——《夜行百物语》。
  一块老旧的怀表,黄铜表壳,玻璃表蒙,表链是银质的,已经有些发黑。
  一把黄铜钥匙,很普通,但钥匙齿的纹路复杂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
  “不语,”秦守正的声音很低,很急,“如果我三天没回来,去林家镇祠堂。带上这些。”
  陈不语当时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问:“祠堂里有什么?”
  秦守正沉默了两秒,然后吐出一个陈不语从未听过的词:
  “缝。”
  “缝?”
  “规则的裂缝。”秦守正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某种禁术条文,“它在吃人,吃了六十年,该撑破了。我得去把它补上。”
  “那您去做什么?”
  “缝补。”秦守正笑了笑,笑容很苦,眼里有某种陈不语看不懂的东西,“我是守夜人,序列一【镇物使】。这是我的活。”
  那是陈不语最后一次见他。
  现在,三天了。
  陈不语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內袋。雨水顺著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抹了把脸,背上那个装了三样东西的旧帆布背包,踩进更深的泥泞,朝镇子走去。
  林家镇很静。
  不是夜深人静的“静”,是死的静。路两旁的瓦房黑灯瞎火,门窗紧闭,但每扇门上都贴著褪色的“囍”字。红纸已经发黑,边缘捲曲,墨跡晕开,像乾涸了太久的血。窗户后头,似乎有影子在动,很慢,很僵硬,不像活人,倒像……皮影戏。
  陈不语加快脚步,鞋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他稳了稳身形,继续向前。
  镇中心有座祠堂,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在一片死寂的镇子里,它是唯一亮著光的地方。光是从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的,不像是烛火或电灯,更像某种……生物发出的光,带著脉搏般的微弱明暗变化。
  祠堂门口,站著两个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一男一女,穿著民国时期的长衫和旗袍,脸上涂著惨白的粉,两腮抹著猩红到刺眼的胭脂。男的戴瓜皮帽,女的盘著旧式的髮髻,都咧著嘴笑,嘴角的墨线一直画到耳根,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纸人手里各提著一盏灯笼,也是暗红色的,光从薄薄的灯笼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两个摇晃的、边缘模糊的、没有实体的影子。
  陈不语在离门口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纸人“看”向了他。
  不是转头,是眼珠在动——用墨点画出的、空洞的眼珠,在惨白的纸脸上缓缓转动,最后齐齐定格在他身上。然后,它们同时抬起空著的那只手,做了个极其標准的、旧式婚礼中“请”的手势。
  动作僵硬,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像乾燥的纸张在被强行弯折。
  陈不语没动。
  他握紧了怀里的怀表。表壳是冰凉的黄铜,但錶盘的位置却在发烫,烫得他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他低头,借著灯笼的暗红微光看了一眼——
  怀表的指针,在逆时针旋转。
  秒针倒走,分针倒走,时针也在缓慢地、坚定地向后倒退。
  然后,三根指针齐齐停住。
  停在子时三刻的位置。
  “吱呀——”
  厚重祠堂木门,无人触碰,自己缓缓向內打开了。
  里面涌出的暗红光芒更浓,更稠,像化不开的血浆。光芒中,整齐地站著两列“人”——左右各八个,一共十六个,都穿著暗红色的、样式古老的嫁衣,头上盖著绣了鸳鸯的红盖头,手里捧著朱漆托盘。托盘上整齐码放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四样乾果,在暗红的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早生贵子。
  陈不语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想起临行前匆匆翻过的、秦守正留在研究室的笔记里,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一句话:
  “林家镇祠堂,七日一冥婚。新娘穿红衣,新郎……穿寿衣。”
  他现在穿的是黑色的旧夹克和工装裤,不是寿衣。
  但他站在门口,纸人们在“看”他,在“请”他。
  等他进去,当新郎。
  等他……完成这场持续了六十年的、荒诞的冥婚。
  陈不语深吸了一口带著铁锈味的潮湿空气,握紧怀中发烫的怀表,抬脚,踏过了那道高高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
  在他脚后跟离开地面的瞬间——
  “砰!”
  身后的木门,重重关上了。
  不是风吹,不是人推,是自己猛地合拢,快得带起一阵腥风。门閂自动落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祠堂里迴荡。
  他被关在里面了。
  十六个盖著红盖头的纸人动了。
  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像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提著,从两边缓缓飘过来,把他围在中间。十六个盖头齐齐“低”下来,“看”向他。盖头下,是一片空洞的黑暗,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最前面的两个纸人,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是从它们纸做的身体內部震出来的,嗡嗡的,带著迴响,男女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吉时已已到——”
  “请请新郎——”
  “入入堂——”
  陈不语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立刻向前,而是从湿透的背包里掏出那本《夜行百物语》,翻开。
  书是空的,內页泛黄,一个字都没有。
  但在他翻开书页的瞬间,第一页的空白处,浮现出了字跡。
  暗红色的,像用新鲜的血写成的字,在纸面上微微发光:
  【异常记录:甲-柒】
  【名称:林家镇祠堂冥婚】
  【等级:乙上(暂定)】
  【规则:未知】
  【状態:活跃】
  【记录者:陈不语(见习)】
  而在“规则”那一栏的下方,空白的纸面上,开始有新的字跡一笔一划地浮现,很慢,很清晰,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握著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书里写字:
  规则一:子时进,卯时出。
  规则二:勿揭盖头。
  规则三:勿饮合卺酒。
  规则四:勿入洞房。
  规则五:……
  写到第五行,停下了。
  墨水突然晕开,像被水滴打湿,字跡迅速模糊、溶解,最后变成一团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污渍,浸透了纸张。
  第五规则,被某种力量抹掉了,或者说……无法被记录。
  陈不语合上书,书页合拢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向那些静止不动的纸人。
  纸人们还在“看”著他,盖头下的黑暗似乎在缓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等待著。
  他知道,他必须向前。
  必须走到祠堂深处,走到那顶必然存在的“花轿”前,走到那个穿著嫁衣的“新娘”面前。
  然后——
  在遵守这四条诡异规则的前提下,找到秦守正,並想办法活著离开。
  他握紧怀表,表壳烫得他手心刺痛。他迈开脚步,跟著前方飘动的纸人,走向祠堂深处,走向那片更浓、更重的暗红光芒。
  在他身后,静静躺在背包里的《夜行百物语》,自己悄无声息地翻开了第二页。
  空白的纸面上,新的血字正在缓缓浮现:
  “第一夜,雨。陈不语入祠。生还概率:三成。记录开始。”
  字跡下面,一副极其简易的、线条构成的祠堂平面图凭空出现。
  图上,一个代表陈不语的红色小点,正在沿著代表通道的线条,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而在平面图的最深处,代表祠堂核心区域的位置,一个黑色的点,突然亮了一下。
  像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第一卷·七日缝·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