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焰眼睫微垂, 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却也生硬地避开了那个问题:
  “……我以为你是来帮忙的。”
  季夏并没有步步紧逼。
  “我知道的确实不多, ”她转而道,“只知道圣物分阴阳,至于【天工云锦】属不属于‘阳’, 我不清楚。”
  白焰:“来。”
  季夏走近了两步。
  白焰抬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抵抗无形的重量一般。
  而后,那苍白的指尖触碰到了季夏身上的雪色衣衫。
  小纸片人“咻”地一个飞跃跳了出来,绕着那被触碰过的位置打转, 兴奋地道:“哇, 好清爽!好舒服!像夏天咬了一口冰!”
  季夏:“……”
  白焰收回手, 盯着云灵看了片刻,道:“阳性。”
  他给出了结论。
  季夏好奇问道:“只需要碰一下就能确定?”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那盏焰色灼灼的提灯上。
  “不想变成怪物的话,”白焰的声音陡然冷了, “就别碰他。”
  季夏眉峰微挑。
  白焰这话不是恫吓, 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夏沉住气, 没再多问,只道:“需要我做什么?”
  白焰眉峰松开, 这动作像是牵扯到某处隐痛一般, 让他脸色又白了一分:“你应该只激活了一个权能吧。”
  季夏没出声。
  他又道, 语速很慢地喃喃:“【真名之眼】……窥探圣物的风险……”
  他顿了顿, 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才再度开口, 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吧, 你先对彼岸引灯用【真名之眼】, 然后立刻下线,等二十分钟……再上来。”
  “不!不行!不可以!”小云灵听到这话后,纸片身体绷成一张惊恐的弓,猛地扑到季夏,“季夏你不能丢下我!这里好可怕!这老老……咳,白灯会欺负我的!”
  季夏:“……”
  白焰:“……”
  季夏轻咳一声,拎起瑟瑟发抖的小纸片人,将她按进了衣服里,才对白焰说道:“【真名之眼】只能看到圣物级以下的文明碎片,我即便不下线,应该也窥探不了什么……”
  白焰也不解释,直白道:“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变成怪物。”
  季夏哪会不懂他的意思?
  即便无法窥探,也有可能会对施术者造成反噬。
  看看白焰的状态就知道。
  这【彼岸引灯】可不像【天工云锦】这么温顺友好。
  季夏又看向那盏焰色嚣张的提灯。
  它此刻依旧是无声地燃着,远比之前要烧得更旺,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那焰火中冲出来。
  白焰提醒道:“等你完全激活天工云锦……你这小纸片人,也会不安分的。”
  而此时的云灵,还在死死抱着季夏,哆哆嗦嗦道:“季夏季夏别丢下我呜呜呜……”
  季夏看看怀里抖成筛子的小纸片人,暂时想象不出她未来能“危险”到哪里去。
  当然,她不会大意。
  毕竟,每一个圣物任务,都在威胁她的生命。
  斟酌再三,季夏抬眼看向白焰:“等我上线后,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白焰:“……”
  季夏条理清晰道:“我的确欠你一份人情,但这还人情的方式风险太大……总得让我多问几句。”
  白焰:“只能问一个。”
  季夏答得干脆利落:“好。”
  白焰:“……”他哪会不懂,季夏从一开始就只想问一个问题,所谓的几个只是幌子罢了。
  而他,中招了。
  白焰不再说话,重新瘫回石板上,周身都散发着“果然还是该睡觉”和“讨厌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的无声气息。
  云灵还在呜呜咽咽地抖,纸片小手死死攥着季夏衣襟不放,那架势像是要被遗弃在狼窝里。
  季夏轻叹口气,屈指在她小脑袋上弹了一下,安抚道:“别哭了,我只是下线二十分钟。”
  “可、可是……”云灵抬起并不存在的泪眼,“这里好吓人……那个灯好吓人……”
  眼看着小纸片人又要新一轮的嚎啕,季夏适时补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找一枚能吃的玄彩级碎片。”
  哭声戛然而止。
  云灵眨巴眨巴眼睛,纸片边缘可疑地卷了卷,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有了浓浓的期待:“一枚不够,要、要两枚!”
  “嗯,两枚。”季夏面不改色地应下。
  角落里,瘫在石板上的白焰眼皮没抬,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季夏转向白焰,神色认真起来:“我准备好了。”
  白焰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但还是认真补充了一句:“下线要快。”
  “明白。”季夏点头。
  她不会低估来自圣物的反噬。
  深吸一口气,季夏凝神,体内灵墨悄然流转。
  【天工云锦】的纹路在她衣袂间微微发亮,释放了第一权能——真名之眼。
  几乎在权能生效的同一毫秒,她的左手已经狠狠拍向了腕间的紧急退出键。
  轻微的电流声划过耳膜。
  即便如此迅速,她也感受到了一些破碎的呓语和难以描述的混乱画面。
  随后她的头部传来尖锐的剧痛,好在……随着电源切断,她脱离了游戏,不适感也随之消失。
  季夏缓慢从游戏舱中坐起。
  舱盖自动滑开,午后温热的空气包裹而来,安静得有些失真。
  她除了太阳穴有点隐隐作痛外,身体没有丝毫不适。
  只是胸腔里残留着一股强烈的冲动,像是在催促着她,诱惑着她:回去,回到《两仪绘卷》中。
  季夏用力闭了闭眼,压下这强烈的渴望。
  这也是《两仪绘卷》的“污染”。
  它让玩家在现实中感到强烈的不完整,似乎只有在它的世界里,才是鲜活的。
  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离约定的二十分钟,还有十八分钟。
  她起身走进狭小却整洁的厨房,接了一盆清水,拿出抹布。
  从小到大,家务几乎都是她包揽的。
  孟夏要工作要挣钱,要撑起她们两个人的家。
  季夏能做的,就是让她们的这个小小屋子尽可能干净整洁,明亮有序。
  她挺喜欢做家务的。
  清水拂过桌面,抹布带走尘埃,凌乱的物品回到它们应在的位置。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就能将一种清晰的“秩序感”握在手里。
  仿佛外界再如何混乱不堪,至少这一方天地,是由她掌控的。
  她的思绪也在这种机械性的劳作中,变得越发清晰且有条理。
  ——白焰。
  他不太可能知道她是重生者。
  但他又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比如两仪平衡。
  为什么?
  最大的可能是,在他看来,“季夏知道这些”是合理的,是符合预期的。
  季夏擦拭玻璃的手不禁一顿。
  有一点季夏可以确定了,白焰不是为了【天工云锦】而来。
  那么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
  也许这价值与她本人无关,而是与“和她相关的人”有关。
  思绪如水般流淌,手中动作不停。
  玻璃变得光洁,地板映出微光,杂物各归其位。
  最后,季夏脑中浮现出的是将要问出的那个问题。
  想到这个问题,季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停下动作,看着窗明几净的小屋,眼前似是浮现出孟夏的身影——
  姐姐总是很累,但只要看到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时,眉宇间便会松弛下来,揉着她的头发说:“夏夏真厉害。”
  姐姐……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季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看了眼时间,刚好二十分钟。
  放下抹布,洗净双手,季夏重新躺回游戏舱。
  再睁开眼,季夏依旧站在那棵骸骨般的枯槐下,仿佛从未离开。
  她第一时间查看了【天工云锦】。
  “季夏!”
  带着哭腔的尖叫响起,小纸片人如炮弹般撞进她怀里,纸片身体抖得像是要散架:“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季夏接住她,一边轻轻安抚着,一边抬眼看向前方。
  白焰依旧坐在那块石碑拼成的“床”上,姿势却不再是之前那样濒死般的瘫软。
  他背靠着粗糙的石面,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搁在他腿上的那盏提灯。
  灯身依旧苍白古朴,但其中燃烧的焰火,从之前的嚣张灼烈,恢复成了平静微弱的光晕,随着他指尖的抚过,温顺地摇曳着。
  这姿态不像是在触碰一件恐怖的圣物,倒像是在逗弄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不过白焰本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已经消散大半。
  他从半只脚踏进棺材,回到了只是懒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日常状态。
  听到云灵的控诉,他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也不知道是嘲弄还是不屑。
  季夏的目光在他和灯之间扫了个来回,松了口气。
  看来【天工云锦】的“阳性”力量,确实对这盏名为【彼岸引灯】的圣物有一定的调和作用。
  “问吧。”
  白焰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好歹是没了那气若游丝的虚弱。
  季夏顿了顿。
  她喉间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你认识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