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故人【周二求追读】
  帐內,萧瑀老脸隱在阴影里,半天没出声。
  “去突厥营?”老头眼皮耷拉著,“以什么身份?户部员外郎?將作监丞?还是老夫的隨员?不管哪个,刑名之事都轮不到你过问。”
  这老头心里门儿清。
  这一手拋尸官道,就是摆明了车马逼人跳坑。
  “田元信把案子揽过去,防的就是咱们。”萧瑀冷哼一声,“老夫若是强行过问,明日弹劾越权干预刑狱的奏疏,就会摆在政事堂的案头上。宣慰使这头衔,怕是得半道摘了。”
  硬查,你越权,犯了官场大忌。
  不理,將作监的人白死,劝农队的人心散掉,谁还敢提著脑袋跟你下乡推犁?
  “下官查什么案啊。”李閒拉过马扎,大剌剌地坐下,眼底却透著股不加掩饰的狠劲,“我是权知户部员外郎,身上还掛著『勾当突厥安置钱粮事宜』的差遣。核查核查突厥降户安置耗费,理所应当吧?”
  “田元信和曹隨唱的这齣双簧,摆明了祸水东引。”萧瑀语速放慢,“突厥人真反了,兵部侯君集能活劈了他们。他们不敢把事闹大,只想用这几条人命,把老夫死死钉在同官县,耗死春耕的进度。”
  “所以这帐必须算。小赵是我从西市带出来的,人不能白白填了黄土沟。”
  且就算为了自保,这事也不能善罢甘休。
  今天能杀个匠人,明天就能把刀架在他这个监丞脖子上。
  萧瑀抬眼打量他。
  这小子平日里看著油滑,遇事比谁缩得都快,这会儿倒是犯了轴。
  “带四个亲卫去。”萧瑀解下腰牌扔在桌上,“换便装。遇事別硬扛,留著命回来报信。”
  “得嘞。”李閒把腰牌揣进怀里,起身走到帐口,又停住脚步。
  “萧公,晚饭您真没吃?要不我让马四给您下碗清汤麵?”
  “滚。”
  ……
  夜色浓重。
  同官县北二十里,突厥降户安置营。
  这里原是个废弃军寨,几段破败土墙围著几百顶灰不溜秋的毡帐。
  夜风颳过,牛羊膻味混著草木灰的呛人味,直往鼻腔里钻。
  李閒带著四个换了粗布短褐的亲卫,借著夜色摸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上,趴在枯草堆里往下观察了半天。
  亲卫队长萧锋打头,借著枯草和矮坡掩护,卡著巡兵换哨的间隙,从西北角塌墙处翻了进去。
  一进墙根便蹲下不动,压著呼吸观察了足足二十息才打手势。
  营地里没多少动静,几处篝火將熄未熄。
  几个突厥汉子,正围著火堆熬煮著不知名的草根糊糊,为了抢夺锅底的一点残渣低声咒骂著。
  ……
  李閒蹲在暗处,眯起眼。
  这几个汉子脚上穿的,都是破烂的草鞋或者裹著碎布。
  哪有什么翻毛皮靴?
  再看角落里堆放的杂物。
  几张破损的猎弓,箭囊里空空也。
  大唐对兵器管控极严,降户入关前就被收缴了铁器。如今连把切肉的小刀都得几户人家共用,用铁链拴在营地中央的木桩上。
  白天曹隨拿出的半截骨制箭簇,確实是突厥物件。
  可拿这家底去劫杀?杀完连铁犁都不要?
  冤!
  图什么?
  作案动机、作案工具、作案时间,这查案三要素放哪朝哪代都管用。
  这帮突厥人是穷,是野,但绝不傻。
  抢劫不图財,杀人还留下一堆指向性极其明显的证据,生怕官府查不到自己头上?
  这屎盆子扣得太糙了。
  萧锋悄然摸回来,凑到李閒耳边。
  “营里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不足三成。大半人饿得面黄肌瘦。”萧锋压低声音。
  “没见著几件像样的铁器,更別提能把人劈成那样的利刃。”
  李閒点了下头。
  “走,那咱们瞧瞧去。”
  萧锋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卫立刻散开,隱入暗处警戒。
  李閒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营地中央那顶稍大的毡帐走去。
  刚过了第二排帐篷,黑暗中突然闪出三四个黑影。几根削尖的木棍齐刷刷指过来。
  “呛!”萧锋半截横刀出鞘。
  李閒抬手按住萧锋的刀柄,將刀压了回去。
  “什么人!”对面的生硬大唐官话传出。
  握棍子的是个少了一条胳膊的突厥老头,旁边几个乾瘦汉子围成半圆,眼神全是戒备。
  李閒没动。
  “长安来的官差。”他把鱼符亮出来,不急不慢,“查查你们口粮够不够。”
  老汉抬头打量他。
  灰褐袍子,腰间掛著鱼符。官差的派头是做足了,可谁家官差大半夜跑来查口粮?
  “汉官从来不进营。”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扎心。可也恰恰是他需要的切口。
  李閒从袖口摸出一小布袋粗盐,举在手里,让对方看清了是什么后,拋了过去。
  在关中,盐这东西,突厥降户根本弄不到,连吃口咸味的糊糊都是奢望。
  老头单手接住。
  “汉官,想问什么?”
  “你们最近有没有跟本地农户起过衝突?”
  老头沉默了一下,咬了咬牙,“他们放羊占了我们的草场。”
  “等等。是汉人占了你们的草场?”
  “嗯。这边山脚下有一片草坡,县衙划给我们放马的。可那个村子的人说那是他们祖上的地,赶著羊群过来,还放火烧了我们搭的棚子。”
  另一个老汉接过话,“我们去找县衙说理,衙门的人把我们轰出来了。后来年轻人气不过,去那个村子理论,被人用锄头打破了头。”
  “伤了几个?”
  “两个。”
  “你们还手了?”
  “没有。头人说过,不能动手。动了手,汉官就有理由赶我们走了。”
  “头人睡了?”
  “没睡。他很少睡觉,天天愁怎么给大家弄吃的。”
  “我想见见他,行不行?”
  老人犹豫了一阵,还是转身进了帐篷。
  等待的工夫,李閒扫了一圈周围。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突厥妇人抱著裹在破毡子里的孩子缩在帐篷角落,眼睛在黑暗里亮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孩子连哭都不哭。安静得不像话。
  不多时,毡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钻了出来。
  借著微弱的火光,那人看清了李閒的脸,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是你?”
  来人正是当初在西市胡商邸店与李閒对饮过的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