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法治?
  郑福只觉腕骨欲裂,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放肆!”郑福疼得齜牙咧嘴,却依旧嘴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这批货是要送到哪儿去的吗?衝撞了贵人,你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为首的差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他懒得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互市监大印的公文,高高举起。
  “奉互市监监丞令!查封滎阳郑氏过关商队!”
  “凭什么!”郑福嘶吼道,“我们郑家犯了哪条王法!”
  “《互市令》附则第五条:凡保人名下商號,因其所保之商家违约,导致官府或他商利益受损者,其后三批货物过关,抽验比例由一成提至五成,並暂扣货物,直至赔付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两个时辰前,由你滎阳郑氏作保的『德贵铁器行』,违约未交三百件铁釜,保证金已全额没收。按照规矩,这四十三车丝绸,我们要全部扣下,开箱验货,核算价值,用以抵偿德贵铁器行所欠下的债务!”
  一声令下,差役们扑上前去。
  “谁敢!”郑家的护卫们反应极快,“鏘啷”一声,十几把横刀齐齐出鞘,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们是郑家豢养的私兵,手上见过血,身上有煞气,寻常官差见了腿肚子都要打颤。
  然而,他们快,围在外圈的边军更快。这些常年在边境线上的悍卒,根本不理会什么世家门楣。
  隨著带队校尉一声低沉的號令,前排士卒盾牌猛地向地上一顿,发出一片沉闷的巨响。
  一排排冰冷的长枪枪头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瞬间抵住了他们的咽喉,刀还没举起来,便被逼得动弹不得。
  差役们再无阻碍,强行將一张张盖著红印的白色封条,死死地贴在了那四十三车丝绸的油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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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批货是郑家今年最大的一笔生意,维繫著与蜀中一位封疆大吏的关係,当真不能出半点差错。
  郑福彻底慌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连忙问:“债务……债务是多少?”
  刘主簿面无表情地掏出另一份公文,转头对身后的算手努了努嘴。
  算手早已打开帐册,拨弄了几下算筹,抬头报数。
  郑福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这几乎是这批蜀锦一半的利了!
  “不对!”他在马背上晃了晃,嗓子发乾,“我郑家与那赵某不过是保人关係,他违约,凭什么扣我的货?”
  “凭这个。”
  差役把手中公文往前送了送。
  白纸黑字,末尾还附著当初郑氏籤押的担保契书,章印俱全,连笔跡都是郑家帐房的。
  郑福的目光在那张契书上扫过,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签这张契书的时候,互市监才刚掛牌三天,那时候崔王卢三家的人聚在一起,商量的是怎么把这个新衙门变成自家的盖章铺子。
  风吹过来,扬起一把黄沙,郑家的旗號扑稜稜抖了几下。
  郑福在马背上坐著,四十三辆大车被堵死在关口,前不能进,后退不得,绵延出去一条长龙。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对身后的隨从说了句话。隨从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翻身下马,去取钱袋。
  过路的胡商们全都惊呆了,挤在柵栏外头看热闹,议论声嗡嗡作响。
  “我的天神,那可是郑家的货!大唐的门阀,就这么被扣了?”一个粟特商人瞪大了眼睛。
  “这主事是疯子吗?连世家都敢动?”
  “疯子?我倒觉得大唐的官府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在西域,国王都会撕毁契约,但在大唐,契约连门阀都能锁住!以后跟互市监做买卖,谁还敢玩花样?”
  消息沿著驛传系统,日夜兼程,只三天便衝进了长安城。
  当晚,滎阳郑氏在京中的大管事郑泰,连外衣都没披好,提著灯笼,带著一群护院,疯了一样地冲向侍中王珪的府邸。
  王珪府门紧闭,门房隔著门缝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侍中大人偶感风寒,已歇下了,不见客。”
  郑泰心头一凉,王珪虽是太原王氏的人,但更是朝中世家的领袖,此刻闭门不见,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郑泰咬著牙,转头冲向马车。
  “去吏部侍郎府上!快!”
  吏部侍郎是郑家在朝堂上的重要盟友,更是郑家的女婿。到了侍郎府,侍郎倒是没把他拒之门外,將他迎进了书房。
  “姑爷!您可得为郑家做主啊!”郑泰一进门老泪纵横,“那个李閒公报私仇,没有任何朝廷的明文旨意,竟然敢私扣我们四十三车丝绸!这是强盗行径!求姑爷明日在朝堂上参他一本,告他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吏部侍郎穿著一身绸缎便服,脸色却阴沉。他没有去扶郑泰,而是沉默了很久。
  终於,侍郎转过身,从书案底下抽出一个厚厚的卷宗,又从里面抽出一份抄件,猛地砸给郑泰。
  “参他?告他滥用职权?”
  侍郎的声音里压抑著愤怒和恐惧。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郑福颤抖著手捡起那份抄件。
  那是互市监的契约文书,上面不仅有互市监的印鑑,还有户部和鸿臚寺的核验红印。
  印鑑、花押、条款,一样不少。
  “这是李监丞亲手擬的章程,你们家签字画押的时候没看?!”侍郎几乎是咆哮著吼了出来,“你们以为那是过家家吗!”
  郑福的脸瞬间惨白。
  看了。当然看了。
  签的时候,郑家上上下下,包括那些精明了一辈子的老掌柜,谁都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附则和条款,不过是官府为了推脱责任而走的虚文。
  大唐立国以来,商贾之间的契约,哪有真按著每一个字去抠的?
  世家大族做生意,靠的是面子,是背后的权势,谁会在意一张纸上写了什么狗屁附则?
  “姑爷……这、这不就是个商贾的契约吗?”郑福结结巴巴地辩解,“就算违约,也就是赔点定金,他凭什么扣我们四十三车货?这不合常理啊!”
  “常理?你跟李閒讲常理?此令已经户部、鸿臚寺备案,具同大唐律疏之效力』!”
  “你们自己把脖子伸过去,还心甘情愿地画了押!现在刀砍下来了,你让我去朝堂上怎么参他?参他秉公执法?参他按约办事?你当陛下是瞎子,还是当朝堂诸公是傻子!”
  签的时候谁都觉得那些附则不过是走过场的虚文。
  谁能想到有人真敢照著条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砍下来?而且砍的,还就是五姓七望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