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藏锋
  利州刺史府。
  晨光熹微,前堂已经摆开了席面。
  说是早宴,排场却摆得讲究。八道热菜四道冷盘,连汤都分了两种,一甜一咸。
  瓷碗是越窑青瓷,筷子是湘妃竹的,搁在长安不算什么,搁在利州这种入蜀门户的小城,摆出来就是在告诉客人,我韦安不差钱,也不差体面。
  韦安端坐主位,一身半旧的常服,儒雅隨和,言谈间引经据典,利州的民生吏治可谓是水波不兴,河清海晏。仿佛不是在向一位朝廷派来的巡查主事匯报,而是在与一位老友清谈。
  “马主事远来辛苦,利州偏僻,不及长安万一。些许薄菜,还望不要嫌弃。”韦安举箸,亲自为马周布菜。
  那是一块鹿肉,炙烤得恰到好处,油脂丰腴。
  马周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笨拙地伸出碗去接,手一抖,差点將汤盏碰翻。
  “下官……下官惶恐!多谢刺史大人!”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更显底气不足。
  韦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示意他坐下。
  就这?长安派来的就这种货色?
  “马主事不必拘礼。你我皆为陛下臣子,何分彼此?”
  马周唯唯诺诺地坐下,低头小口吃著饭,只在韦安问话时才抬起头,连连点头称是。
  “去岁利州大疫,赖陛下天恩,朝廷及时拨付药材,又蒙府上周长史调度有方,这才安然渡过。城中仓廩虽因此耗损了些,但百姓无虞,便是最大的功绩。”
  “是,是,百姓为本,刺史仁心。”马周连连点头。
  仓廩帐目,武士彠的密报里写得清楚,去岁利州根本无疫,但仓中少了足足三成存粮。
  “流民安置亦是桩难事。”韦安嘆了口气,“入蜀的流民渐多,本官已在城西划出专门的坊区,供其棲身,每日还有粥棚施粥,只是……唉,刁民难驯,时有爭斗。昨夜马主事也瞧见了,实在令人头疼。”
  马周附和道:“刺史辛苦,下官在长安时也听闻流民之患,確实棘手。”
  脑子里又记下一笔。
  利州上报朝廷的流民数量,是三千四百人。武士彠暗中派人去城西棚户区清点过,实数不到两千。凭空多出来一千四百號人。
  多出来的人头,每个人头每天领一碗粥、一斤半口粮。一千四百人,一天就是两千一百斤,一个月六万三千斤。粮从哪儿出?从仓里出。出了以后到哪儿去?
  到了谁的口袋里?又是一笔糊涂帐。
  一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
  韦安不急,说话慢,布菜勤快,有问有答,將利州从赋税到水利、从驛道到城防事无巨细讲了一遍,每一句都妥帖。
  马周一边吃一边听,不插嘴,不追问,偶尔冒出一两句“刺史英明”“下官佩服”。
  韦安说得越是天衣无缝,马周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宴罢,碗碟撤下去。
  周长史適时地从侧门冒出来
  “马主事,刺史大人特意吩咐了,今日下午,由下官陪您往城外大佛寺一游,观瞻我利州山水,也散散路途的疲乏。”
  来了。
  大佛寺在城外七里的山坳里,路窄林深,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进了山,通讯断了,百骑的两个人跟不上去,老赵还伤著腿。是个把人带出城、带进套里的好地方。
  昨晚那帮“流民”没拦住他,换了个法子。
  马周脸上露出几分期盼的神色,嘴巴张了张,正要说好——忽然脸色一变。
  他捂著肚子,慢慢弯下腰。脸煞白,额角渗出汗珠。
  “多谢……多谢长史美意。只是……下官自幼体弱,这连日奔波,水土不服,方才宴上又多用了几杯,此刻腹中……”
  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样子逼真得令人想递痰盂。
  “……翻江倒海,实在是有心无力。”
  周长史脸上的笑僵了半息,偏头去看韦安。
  “哎呀,是本官疏忽了。”韦安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马主事一路劳顿,是该好生歇息。”
  “既如此,今日便在府中静养。来人,快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为马主事瞧瞧!”
  “不敢劳烦!下官歇歇便好,歇歇便好……”
  郎中不能来。郎中一搭脉就穿帮了。
  韦安推让了两个来回,“拗不过”他,嘆著气作罢。亲自將他送到客院门口,又转头对守门的下人叮嘱了一通——热水备足,饭食送到院中,不得有半点怠慢。
  周长史跟在后头,笑容还掛著,但笑得已经没有方才自然了。
  客院的门关上,外面的脚步声远去。
  马周直起腰,方才还苍白的脸色恢復如常,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惊惧与虚弱,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他走到窗前,把木窗推开一线向外看去。
  院门口,除了两名佩刀的护卫,院墙的角楼上,也有人影晃动;西侧矮墙根下蹲了个杂役在清扫,扫了半炷香没挪窝。
  鱼,已经进了鱼缸。
  而养鱼的人,自以为掌控了一切。
  马周把窗合上,走回桌前坐下。
  从靴中暗格里抽出那份武士彠的密报,摊开,又取出一支炭笔,在旁边的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仓稟、流民、茶税、盐引……
  韦安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成了他笔下的一个个靶子。
  仓廩。韦安报的是“耗损些许”,密报標的是三成亏空。差额一千二百石,往哪去了?
  流民。多出近千人,一个月吃掉的口粮,换成银钱又是几许?
  茶税。韦安提都没提。利州扼入蜀通道,过境的茶商不在少数,茶税应该是利州赋税的大头之一。他不提,要么是心虚,要么是这笔钱根本没过州府的明帐。
  盐引。韦安倒是提了一嘴,说利州盐价稳定,百姓称便。但武士彠查过,利州的官盐铺子三年没补过货,街面上流通的全是私盐。官盐哪去了?
  兵员。韦安说利州府兵满编八百。兵部存档是六百二十。多出来的一百八十人,领的是实打实的军粮。
  外头守著四双眼睛。他闹肚子的戏要做全套,至少得“病”上两天。
  两天够了。李彰那边应该也能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