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实习医生,来试试吗?
  解剖室里穿著白大褂的人影转过身来。
  陈默的瞳孔轻微收缩。
  一二三四五六,整整六条手臂,每只手上都拿著东西,或是骨锯,或是手术钳。
  还有三只手里各自捏著一根腿骨。
  两根成年男性的腓骨与脛骨,一根纤细很多的女性的橈骨。
  陈默余光扫向身后。
  蓝衣男的左腿还拖在地上,女生的锁骨下方,那道细长的凸起还在缓慢蠕动。
  尺寸都对得上。
  诡异抬起脸,饶是陈默也忍不住胃里抽搐了一下。
  祂的皮肤像泡了太久福马林,又被反覆缝合过一样。
  眼窝一深一浅。左边眼球略微外凸,右边那只陷得太深,几乎看不见。
  鼻樑塌陷,鼻翼两侧有清晰的缝合线跡,像曾被整个切下又重新缝回去。
  薄薄的嘴唇十分苍白,嘴角向上轻轻弯著。
  不像是在笑,像是缝合时把皮肤拉得太紧了。
  金丝细框的眼镜镜片擦得鋥亮,架在塌陷的鼻樑上,意外地还有些端正。
  这副眼镜成了整张脸上唯一体面的东西。
  这让陈默想起了某些医学院的老教授。
  斯文。讲究。令人尊敬。
  如果忽略那几条还在滴血的手臂的话。
  “这两位。”
  诡医生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著某种常年讲课留下的抑扬顿挫。祂把手里那两根腿骨举高了些,方便三人看到。
  “感谢你们提供的教具。”
  骨节与骨节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祂放下手臂,目光扫过陈默,左边那只外凸的眼球,瞳孔很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陈默没有迴避祂的视线。
  这种反应……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审视,而是在確认,是在告诉他。
  我一直在看你,你终於来了。
  陈默不动声色地回忆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自己踏入医院的第一步?自己拼好第一根肋骨?还是宣布面试结果,他踏进这个房间之后?
  陈默垂下眼瞼,没有说话。
  诡医生的视线掠过他,落向身后。
  蓝衣男靠著门框,脸上全是冷汗。女生蜷在墙角,小口喘息著。
  “哎呀。”
  诡医生的声音变了,带上了近乎悲悯的柔软。祂把腿骨轻轻放在解剖台边缘,几条空閒的手臂交叠在身前,像一个即將接诊的医生。
  “作为医生,我实在不忍心看到病患如此痛苦。更何况二位为我的教学作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
  祂低头,透过那副擦得鋥亮的金丝眼镜,温柔地看向蓝衣男扭曲的左腿。
  “你的骨头错位了,很疼吧?”
  蓝衣男咬紧牙关,不敢回答。
  诡医生的目光又转向女生,落在她锁骨下方那截蠕动的凸起上,语气更轻了,像在哄孩子。
  “肋骨跑到心臟旁边了。再深半寸,会刺穿的。很痛很痛,呼吸不上来,最后只能慢慢死掉。”
  女生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诡医生悠悠嘆了口气。
  “幸好你们遇到了我。”
  祂推了推眼镜,唇角那个被缝合线拉扯出的弧度,此刻竟显得有些慈祥。
  “我可以帮你们把骨头换回去。”
  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一些。
  “可是你们原装的骨头哦。”
  蓝衣男瞬间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女生也放缓了呼吸。
  陈默没说话。
  有诈。
  或者说这座医院里,每一寸空气都在说,“有诈”。
  但他没有义务提醒两个道不同的人。
  诡医生的笑容不变,耐心地等待著,像一位从不催促病人的好医生。
  女生的手指蜷缩了起来,她看见了满地未清理乾净的血肉残渣。
  帮他们装骨头?诡异会有这种好心?
  她低著头,睫毛剧烈地颤抖。
  几秒后,她的手搭上自己针织衫的下摆,往上拉。动作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领口越过锁骨,越过那根还在蠕动的凸起,越过內衣边缘。
  “嘶啦——”
  她把整件上衣扯了下来,团成团攥在手里,扔到旁边。
  上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蕾丝內衣。
  她抬起头,眼尾泛红,睫毛湿润,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出声。
  完全是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
  虽然陈默离她更近,但她完全不敢看陈默。
  毕竟前车之鑑已经摆在那儿了。
  她转头,凝望著蓝衣男。
  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粉红色光晕,一闪而过。
  蓝衣男愣住了。
  他看见女生裸露的肩膀,看见她锁骨下方那道还在起伏的皮肤,看见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啪”一声滴在地面的血污里。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恐惧如退潮般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恍惚的、近乎痴迷的顺从。
  “我……我来。”
  蓝衣男喃喃张口。
  他的腿还在剧痛,但还是迈开了步,一瘸一拐地朝诡医生走去。
  女生垂下眼瞼,眼泪还在滴答滴答地流。
  她没有看蓝衣男的背影。
  陈默观察著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女生眼中的粉红色,在蓝衣男转身的瞬间骤然消失。看见女生泪眼婆娑的一张脸上,缓缓勾起的唇角。
  女生似乎才想起身边还站著一个人。
  察觉到陈默观察的目光后,她猛地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惶恐,把自己又往墙角阴影里缩了缩。
  她在怕他。
  陈默收回打量的视线。
  “来,躺下。”
  诡医生的声音温柔得滴水。
  蓝衣男躺在解剖台上,看著那几条不属於人类的手臂同时动了起来。
  一条按住肩,一条固定住他扭曲的左腿,一条拿起骨锯。
  “咯吱——咯吱——”
  骨锯切入皮肉的声音很轻,像锯木头。
  蓝衣男张开嘴,一条细长的弯针从他喉前划过,像要捅进他的嗓子眼。
  “別动。”
  诡医生俯下身,语气依然温和。
  “动了会切歪的。”
  蓝衣男不敢叫。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眼眶裂开,泪水无声外涌。
  “噗——”
  皮肉翻开,筋膜分离,骨膜被剥离时发出撕开湿纸的声响。
  “咯。”
  很轻的一声。
  陈默看见那根走错了位置的腓骨,被从肌腱缠绕中完整剥离,表面还掛著黏腻的、淡黄色的髓质。
  此时蓝衣男的眼白翻了出来,已经没有力气惨叫了。
  “別急,很快就好了。”
  诡医生把取出的骨头放在一边,从檯面上拿起属於蓝衣男的那截脛骨,塞进那个被剥离乾净的空腔里,合拢皮肉。
  脛骨在皮下砰砰直跳。
  祂视若无睹,弯针在皮肉间穿行,发出均匀的“噗噗”声。
  蓝衣男大睁著眼,瞳孔涣散。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但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一针收尾。
  诡医生剪断缝线,满意地打量起自己的作品。
  “骨头归位了,不错。”
  祂把两根手指搭在蓝衣男的颈动脉上,停留了几秒。
  “可惜,病人没有撑住。”
  “唉。”
  祂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与惋惜,像一个竭尽全力却仍然没能留住患者的好医生。
  祂把蓝衣男从解剖台上推开。
  “砰!”
  躯体砸落到地面上,像一滩没用的烂泥。
  骨头换回去了。
  人死了。
  女生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不行,这个手术台绝对不能上!
  她猛地往后退,后背紧紧贴住墙壁。
  诡医生转向她。
  “该你了。”
  祂推了推眼镜,依然是那副温和悲悯的口吻。
  女生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六只张牙舞爪的手臂还滴著血,脚边那具尸体还热腾腾地冒著白气。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粉红色的光。
  比之前更浓烈的、汹涌的、几乎倾尽全力的粉红色,直直撞进诡医生的眼底。
  “看著我。”
  她极力压制著內心的恐惧,儘量让自己说出的话更温软动人。
  “不要给我做手术,好吗?”
  诡医生的动作停住了。
  祂低头看向女生,金丝眼镜的镜片映出两团燃烧般的粉色光芒。
  一秒。
  两秒。
  成、成功了?
  女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原来这些副本诡异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强,只要她敢下手……
  “咔嚓。”
  诡医生的左右两条手臂突然动了起来,一左一右拿起手术刀的锯子,熟练地给自己的脑袋开颅。
  打开后,手伸进去掏了掏,把自己的脑仁薅了出来。
  什么……
  乳黄色的汁液飞溅而出,崩到女生错愕的脸上。
  一条空閒的手臂探进白大褂內袋,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脑子。
  脑子呈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精细的沟壑,浸泡在透明培养液里,还在微弱地搏动。
  祂把那颗脑子从培养皿里取出,动作熟练得像处理备用零件。
  处理好之后,新的脑子被安放进他的头颅,颅骨合拢。
  前后不过五秒。
  他抬起头,看向女生,抬手扶正歪了的眼镜。
  “很危险的天赋。”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带著由衷的讚赏。
  “幸好我是个解剖医生。没有別的,就脑子备货多。”
  女生眼中的粉光溃散,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墙角,浑身发抖。
  “不……不要……”
  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
  诡医生並没有理会。
  几条手臂伸过来,像捕捉猎物的蛛网,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將她抬起,放在了解剖台上。
  女生的脊背贴上冰冷台面的瞬间,立刻躬得像一只拼命挣扎的虾。
  眼角的余光扫到不远处站著的陈默,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望。
  “救我,救我!求求你……”
  陈默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著一切。
  不说能不能救,他压根就不想救。
  前面刚算计完他这会就忘了?他又不是来当菩萨的。
  此女心机深沉,断不可留。
  诡医生拿起手术刀。
  冰冷的刀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芒。
  “別怕。”
  祂俯下身,轻声安慰已然一脸灰败的女生,然后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后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实习医生。”
  诡医生把玩著手中的手术刀转了半圈,刀柄指向陈默。
  “这个病人,你要不要来试试?”
  祂的声音依然温和,带著长辈提携后辈的鼓励。
  “积累一点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