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山中月
  苏梦璃闭关的第三天,龙寅一个人坐在观星台上。
  晨风从万丈深渊中涌上来,裹著云雾的湿气,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往常这个时候,苏梦璃会站在他身侧,指著天边某条若隱若现的因果线,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你看,那根线的走向变了。因果不是死的,是活的。”
  现在她不在。
  观星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天的云海。
  龙寅闭著眼睛,左眼中的金光时隱时现。他在练习追溯因果痕跡——这是苏梦璃闭关前教他的最后一课。
  “我做不到你那样。”苏梦璃当时站在这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我的『见因果』,只能看见当下存在的线。断了就断了,看不见了。但你能看见痕跡,就像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即使雪停了,你还能看见。”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所以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天璇宗五百年来查不出的內鬼,你能查出来;五百年来修復不了的封印,你能修復。只要给你时间。”
  龙寅问她:“需要多久?”
  苏梦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璇峰顶的天璇珠,那光芒比几年前暗淡了一些,但还在亮著。
  “你修炼吧。我要闭一阵关。”她说。
  然后她就走了。
  三天了,没有来过一次,没有在梦里出现过一次。龙寅甚至不確定她是不是还在天璇峰上。
  “龙寅师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龙寅睁开眼,转头看去。一个传讯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上观星台,手里拿著一枚玉简。
  “王长老让你去一趟执法堂,说有任务。”
  龙寅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速来。”
  他把玉简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任务。
  他入门快半年了,还从来没有出过宗门。天璇宗的內门弟子一般要到元丹境中期才会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他现在刚突破元丹境不久,按说不该轮到他。
  但王长老叫他,一定有原因。
  龙寅沿著石阶往下走,穿过內门弟子的居住区,来到执法堂。
  王长老已经坐在堂中等他了。沈渊站在一旁,脸色一如既往地冷。
  “坐。”王长老指了指椅子。
  龙寅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苍梧山脉边缘有个青石镇。”王长老开门见山,“最近出了怪事——牲畜接连死亡,村民夜夜做噩梦,有人看见黑影在镇外游荡。当地的巡夜弟子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苍梧山脉边缘。
  龙寅的手指微微收紧。落龙村就在苍梧山脉边缘。
  “为什么找我?”他问。
  王长老看了沈渊一眼。沈渊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因为巡夜弟子查不出来,说明不是普通的魔物作祟。你的眼睛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件事你去最合適。”
  龙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落龙村那天的血与火,想起了噬魂兽身上的黑色因果线,想起了那只被他杀死的第一只怪物。
  “我一个人去?”
  “你可以带一个人。”沈渊说,“內门弟子第一次出任务,允许带一名同伴。你自己选。”
  龙寅脑海中浮现出几个人选。林虎太莽撞,不適合这种需要细查的任务。其他內门弟子他不太熟,信不过。
  “周瑾。”他说。
  沈渊微微皱眉:“他的修为比你高不了多少。”
  “周瑾稳。”龙寅说,“而且我信得过他。”
  沈渊看了王长老一眼。王长老点了点头。
  “那就周瑾。”王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龙寅,“这是传讯玉符,遇到危险就捏碎。天璇宗会有人来接应。”
  龙寅接过玉符,揣进怀里。
  “明天一早出发。”王长老说,“去准备吧。”
  龙寅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王长老,苏圣女知道这件事吗?”
  王长老和沈渊对视了一眼。
  “苏圣女闭关前留了话。”王长老说,“她说,如果你有任务,让你自己决定去不去。她不会替你拿主意。”
  龙寅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苏梦璃闭关前连这个都交代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
  龙寅走在回院落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去找苏梦璃,哪怕只是问她一句“你什么时候出关”,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闭关,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天璇宗很大,一个人如果想藏起来,他找不到。
  他回到院落,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著天璇峰顶的方向。天璇珠的光芒还是那么柔和,但龙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准备去收拾东西。
  一转身,愣住了。
  苏梦璃站在院门口。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和平时的白衣飘飘完全不同。月光下,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圣女的威仪,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你不是闭关了吗?”龙寅脱口而出。
  “闭关就不能出来了?”苏梦璃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王长老告诉我你要出任务了。”
  龙寅在她对面坐下:“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决定吗?”
  “我是说了。”苏梦璃看著他,“但我没说我不会跟著去。”
  龙寅愣了一下:“你要跟我一起去?”
  “你想得美。”苏梦璃嘴角微扬,“我在暗中跟著,不会出手。除非你真的遇到生命危险。”
  “那跟我自己去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苏梦璃顿了顿,“你不知道我在,遇到事情就会自己想办法。如果你知道我在,就会有依赖。”
  龙寅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不就知道了?”
  苏梦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木头。
  “你以为我不说你就感觉不到?”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的因果之眼,迟早会看见我在暗处。与其让你分心去找我,不如直接告诉你——我会在,但你当我不在。”
  龙寅沉默了。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青石镇。”苏梦璃忽然说,“离落龙村不远。”
  龙寅的手指微微一动。
  “我知道。”
  “你怕吗?”
  龙寅抬起头,看著苏梦璃的眼睛。
  “怕什么?”
  “怕触景生情。”苏梦璃的声音很轻,“怕想起那天的事。”
  龙寅沉默了很久。
  “会想起。”他说,“但不会怕。”
  苏梦璃看著他,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龙寅。”
  “嗯?”
  “你比我想的要坚强。”
  龙寅笑了笑:“你比我想的要囉嗦。”
  苏梦璃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疼,但很响。
  “早点休息。”她站起身,“明天一早出发,別睡过头。”
  她转身走向院门,脚步顿了顿。
  “对了,周瑾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明天会在山门等你。”
  “你连这个都安排了?”
  苏梦璃没有回头,但龙寅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只是怕你带错人。”
  她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龙寅坐在院子里,看著空荡荡的院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涩。
  他摸了摸后脑勺被拍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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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龙寅就到了山门。
  周瑾已经在那里等著了。他背著一柄长剑,腰间掛著一个布囊,穿著一身灰色的劲装,看起来乾净利落。
  “你倒是准时。”周瑾说。
  “你也是。”龙寅走到他身边,“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周瑾拍了拍腰间的布囊,“乾粮、伤药、换洗衣物,还有两壶酒。”
  “带酒干什么?”
  “晚上冷,喝点酒暖身子。”周瑾理所当然地说,“你没出过任务,不知道外面的夜里有多冷。”
  龙寅没有反驳。他確实没出过任务。
  两人沿著山路往下走。晨雾很浓,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山路湿滑,龙寅踩在一块青苔上差点滑倒,周瑾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小心。”周瑾说,“这条路我走过,前面有一段悬崖边上的栈道,更滑。”
  龙寅点头,放慢了脚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周瑾。”龙寅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去?”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因为苏圣女来找过我。”
  龙寅脚步一顿。
  “她跟我说,你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周瑾说,“苏圣女很少夸人,她说值得交,那应该確实值得交。”
  龙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梦璃。
  她又背著他做了一件事。
  “而且——”周瑾继续往前走,语气轻鬆,“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欠我什么人情?”
  “上次內门考核,我认输了,你还记得吗?”周瑾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不是认输,我是真的打不过你。但我不想让別人知道我是打不过才认输的,所以我说『平局』。”
  龙寅愣了一下:“你打不过我?”
  “你那时候才突破元丹境几天,就能和我打成平手。”周瑾苦笑,“如果再打下去,我的灵力消耗比你快,最后输的一定是我。你的因果之眼太变態了,我出什么招你都能提前避开,我打空气都打不累吗?”
  龙寅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周瑾说,“你当时没有拆穿我,让我体面地退场。这个人情,我记著。”
  龙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想多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周瑾哈哈大笑起来。
  “这就是你最大的优点——你根本不在意这些。”
  两人沿著山路继续往下走,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天璇山脉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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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山脚下,路变得平坦了。
  龙寅回头看了一眼天璇峰。云雾繚绕中,那座山峰若隱若现,天璇珠的光芒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龙寅。”周瑾忽然压低声音。
  “怎么?”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著我们?”
  龙寅的左眼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早就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一直跟在身后大约百丈远的地方,若即若离,像影子一样。
  “没有。”龙寅说,“你多心了。”
  周瑾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没再说什么。
  龙寅低著头往前走,嘴角微微翘起。
  她说会跟著。
  果然跟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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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