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萧大王与小汴梁
  大雾。
  村野四周,阴沉沉的发黑。
  浓雾中,传来嘶呼:“驾,驾!”
  一棵老树。
  两只老鸦立枝丫。
  九匹坐骑撒在树边小溪踟躕。
  树下十个兵。
  两人回笼酣睡,三人抱膝坐,五人撑脸臥,哈欠连天。
  “一大早的,拉俺们出来看他遛马。將军不大,帅威不小!不过十將,跟俺充什么军法军威…………”
  “…………马术倒不错。晃也不晃,身子跟马长在一起去了,老手。”
  “西人嘛,除了玩刀耍棒,还会甚?”
  “直娘贼,跳马又追马,撵著鐙子勾手上身,好狠!”
  “再会骑,马就这样,能翻了天?黑韃坐骑,整日整夜的不进芻秣豆料,还有力长跑,冲阵!”
  “这怎么和黑韃比?韃马落胎一二年,即於草地苦骑而教,细细將养三年,再乘骑,再认主。练出来的马,坐不用挽绳,下马不用控系。千百匹集群,不走逸,不打架,寂寞无声。黑夜会数十万骑,全军无烟火,无声息!这等通灵军马,宋金辽夏,哪里见过?”
  “唉,去他个球!”
  “这配军跟浑人偷汉也似的清早发狂,图个鸟?”
  “你懂甚么?金官家眼睛明亮,看得见忠臣良將!”
  “偷汉偷汉,三个成行便不算奸。那配军现在一边驰马,一边还在心里祷,那野夫在婆娘身上多使劲,多弄花样,肏得越久越好,这才遂了心愿!”
  “那俺们干什么?替这配军推背?”
  “到开门,別人不敢问,俺是推定了野汉!”
  几个人嘀咕得恶毒,自己先吃吃的笑起来了。
  “胡嘴些什么,听赵千户说,这鸟人在黑韃里手杀八韃,硬將完顏德抢回。万一谁不当人子,让完顏德听去,害苦老爷!人家有女真老爷护著,便与我抬他婆娘,撵了那野汉去罢。”
  “等几日夜黑无人处,套了配军麻袋,打个半死才算解气!”
  “抬罢,抬。”
  几军在背后低低一通,没了新鲜辞,也只得认命等著,看著。
  噠噠噠………
  马蹄声渐渐断断续续。
  应该是折腾完了。
  十军循声张望。
  雾中李慈。
  赤膊身,汗浹背,脸血红。
  软塌塌的范阳笠,盖了额眉。
  一桿马槊,挑在肩头。
  那新送的烈马,乖乖而行。
  加上李慈生得强悍,將近一米九个头,二百斤体重,鲤鱼背,腱子胸膛。
  此时眯著眼,信步而来。
  几军站了起来。
  李慈走到树下,將马槊一插,杆子颤了几颤。
  摘下范阳笠抖了抖水汽,重新扣在头上。
  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睡回笼觉的——一个趴在地上,口水淌了一小片。
  另一个蜷著身子,呼嚕匀称。
  李慈一脚踢在那趴著的军汉靴底上:“起来了,黑韃来了。”
  军汉一哆嗦,睁眼就看见李慈杵在面前,下巴汗水,正滴在自己腿上,忙弹射翻起。
  旁边那个拉鼾的也被同伴推醒,迷迷糊糊地抹嘴。
  李慈摸了摸马头,马蹭了蹭他的手。
  他走到鼻左两颗黑痣的军汉面前,把马还给他:“这马还行,性子有点躁,自己好生调教。”
  他的马还没到,骑的部下的。
  “晓得了。”黑痣应了一声。
  李慈板著脸:“站好!”
  十军並排直背。
  李慈背著手儿,沿左开始走。
  “你这个头,快赶上我了。”李慈停在第一人面前,问道:“叫什么?”
  “张道仙。”
  “原来是哪个部分的?”
  “东北军,隆州利涉军军员。”张道仙不卑不亢地答。
  “隆州?”李慈耳熟求证:“是不是古扶余之地,辽国黄龙府?”
  “是。”
  “是汉儿么?”
  “渤海人。”
  李慈点点头。应该不是汉儿。渤海有汉儿,但只要能识別出来的,自己別人都称”渤海汉儿”。
  张道仙只说渤海人,应是其他族群。
  “家中可好?”李慈又问。
  “不晓得。”
  “想家吗?”
  “不想。”
  “何故不乐?”
  “回不去,所以不想。”
  李慈略作宽慰。
  此人鬍子拉碴,形容不整,口臭极重,眼神里对人流动疑虑,亡命性深。
  李慈走到第二人面前。
  “叫什么?”
  “杨玄素。”
  “也是渤海人?”
  杨玄素感到奇怪,笑道:“十將怎么知道?”
  李慈道:“张道仙杨玄素,这些名字道气深重,正是渤海人的喜好。渤海,辽金,日本,都传圣唐风气之故。又见你和张道仙颇为亲密,也站在一起,乃做猜测。”
  “懂得多。”杨玄素说。
  “杀过人吗?”
  “杀过。”
  “家眷在大名府吗?”
  杨玄素一笑:“当然没有。俺们东北军在內地的,几个人有家眷?”
  “右边锁骨打的布是什么情况?”
  “黑韃伤的。”
  “快好么?”
  “没药,没钱买。”
  “赵千户不管?”
  “不知道。”
  “今后有什么打算?”
  “赚钱,成家——”说著,杨玄素又咽了几个字回去。
  李慈替他补上:“升官?”
  “这是好事儿啊。”见他默认,李慈笑道:“不想当提控的武夫,不是好武夫。异日出征,只需奋勇战斗,都管赏罚分明,钱財家室,短不了。”
  “且看著。”
  ……
  “哪里人?”
  “太原人。”
  “什么军?”
  “西北军,奚军,萧討!”他迎著李慈目光,神色自豪。
  “幸会幸会,原来是大辽国族余烬。”李慈顺口称讚,询问道:“河东奚军………祖父那两辈,是昭古牙部下?”
  萧討惊讶的盯著李慈。
  这汉儿,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扬眉毛:“正是!”
  李慈微笑:“看来我没记错。”
  伐辽之初,女真在建州地区,败外戚萧昭古牙等部。
  辽国燕京朝廷灭亡时,百官分道扬鑣,萧皇后和耶律大石带著契丹军去投奔天祚皇帝。
  萧皇后弟弟,四军大王萧干认为天祚昏聵,不去,带著奚军汉儿渤海三军回了东北,树起奚国旗帜,抵抗了大半年败亡。
  奚人凝聚力这么强,万一哪天又跳出来个萧干。灭宋后,女真便將奚人大举內迁。
  迁到河东各州的,就是萧昭古牙等部的十余万口。
  “陕西子弟,祖上跟萧干打过的多著,某也佩服!”李慈重重一拍萧討胸膛,道:你们萧干萧大王,是英雄!”
  萧討不敢置信的屏住了呼吸。
  原以为这女真狗腿,会像完顏德赵怀英一样,听见奚军:“哦,奚人。”
  就没然后了。
  毕竟女真的天下,奚人算什么?国族里的末等,契丹的尾巴,连復国梦都不敢做。
  但李慈,不但知道昭古牙,知道萧大王,还说——
  萧大王是英雄!
  “萧大王就是俺们大辽,俺们奚人顶天立地的英雄!”李慈真切目光下,萧討神色,更加热意浓浓:“俺祖上和萧大王打过刘延庆,打过郭药师!萧大王夫妇死了,老祖他们才被押到河东,严防治理。到老子那辈,俺家里才敢说姓萧。”
  李慈笑道:“看你年纪轻轻,那你是萧大王的重孙辈了。”
  “俺………”在李慈的轻拍肩下,萧討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以后小点声。”李慈提醒道。
  以前或许无所谓,时下正是辽国遗民復国高潮期,公开称讚萧干不好。非是人少,都是各族底层军士,在完顏德那里,自己的信誉至少也比他们要好,李慈都不会提这事。
  李慈拍了拍萧討,走向下一个人。
  萧討眨了几下眼。
  左右转头,看了看刚才编排李慈的几个人——那几人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萧討哼了一声。
  英雄。
  他说萧大王是英雄!
  那他就是俺们的萧大王!
  ……
  “渤海人,俺叫大豹子。”
  “渤海有大这个姓氏?”
  “有的,有的。”
  “和黑韃打过吗?”
  “打过。”
  “怕不怕?”
  “怕得很。身边都是十將这般人,也不怕。”
  ………
  “汉儿,许州长社人,马镇。”
  ………
  “汉儿,洛阳人,高化恩。”
  ………
  “汉儿,真定人,李日增,签军溃兵。”
  ……
  “汉儿,雄州人,公孙统。”
  ……
  “汉儿,汴梁人,林亨。”
  “汉儿,彰德人,冯建生。”
  “汉儿,徐州人,武寧军李恆。”
  ……
  边走边聊,聊到最后一个,李慈渐渐有了谱。
  军员质量参差不齐,差的很差啊。
  李日增本是农人,这个正常,被签发前,李慈也是。但他训练多,有家传。
  李日增是纯粹只搞生產。
  心里念的,也是什么时候回去搞生產,以及怎么把划入贴军的两个小辈活著带回去。
  只因马术还不错,也是个三十二岁的精壮,面相朴实,就被完顏德纳甲。
  林亨,只有十七岁。
  三个哥哥,已经全部战死在燕京,是个独苗。
  不识字。
  刀弓熟练,马槊使得生硬,或者说骑战根本就非常生疏,不会。
  个头也小,李慈都不敢想像这孩子穿著全副兵甲上阵的命运。
  这也能纳入马军?
  公孙统认不懂金鼓旗號,只会看队友动作。
  李慈在他们当中,简直鹤立鸡群。
  都管,只能说昏了头。
  不过,他也没辙吧。
  上能陷阵、下能结阵的花队精兵,谁不想要?
  这个南北都是文恬武嬉,暖风熏得人陶醉的世代,没那么多啊!
  不好搞吶。
  只能一份工资干两份活,兼任教头了。
  但有利有弊,能培养些自己人也好。
  李慈有耐心,有精力,有教好一个大头兵的文化,有自己的志向,也理应多做。
  哪怕没收益,將来兵马被调走,或他被调。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总还有点香火情分在。
  至不济,也让大家多了一些生存资本。
  都是可怜的鱼儿!
  李慈抬起头,扫过每一张脸,举起手掌:“某数十下,准备,跑马!”
  这次没人磨蹭:“诺!”
  “小汴梁,出列!”李慈对著林亨勾手。
  “我……”小汴梁怯生生的。
  “我又不打你。”李慈柔声道:“俺们这十一个人,为著各人都好,本就应手拉手,互相扶持。”
  他牵来马,吩咐道:“你回去拿两根棒,俺教你骑战。”
  “棍子有啥用……”小汴梁低声问。
  李慈拍了拍他的头:“先熟悉在马上怎么搞动作平衡,人马怎么配合,去吧,听令。”
  “诺。”
  小汴梁小跑而去。
  李慈脸一板,倒数:“十,九………”
  其他九人,拔腿跑向小溪。
  李慈负手看著。
  “大郎,真是勤奋哪!”身手传来崔世奇的讚嘆。
  李慈见是他,回头尊称:“崔公!”
  “在营房找你不见,原来在跑马。”崔世奇望了望几个军,摆手道:“都管遣送贴军来了,將士已在马场外排队,先去领吧。这里,你军令既下,某帮你看著。”
  “这……”
  “赶紧去吧,这么聒噪!”
  “谢將军!”李慈辞礼,李往马场大门走。
  雾已经薄了大半,天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湿漉漉的草地发亮。
  大门前的空地上,土陂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门前一丈远,十几个黑袍吏员坐在桌后,签签画画。
  军人们也排起了长龙。
  完顏德效率是真高啊。
  李慈找到赵千户,回到所在百户。
  赵千户的人马优先级很高,排在第一梯队的,很快就到了李慈。
  “这。”吏员朝桌边努努嘴,提笔唱写:“勇敢军长安籍李慈,贴清奉县乌古论猛安部中青林村阿勒出,白莲花。”
  李慈打量著。
  男的四十来岁,矮壮,手大脚大,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
  女的大约二十多岁,背著个大包袱,手像树皮,眼睛倒灵活。看到李慈,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还真他妈有女的!
  “我不要女人。”李慈对吏员叉手:“麻烦换个男人。”
  “换不了,换不了。”吏员不耐烦的摇头,鼻往身手一指,烦躁训斥道:“多是想要男的,哪有那多?不是我为难,都让你们討价还价,挑三拣四,这么多女的,又怎生得办?男人干的活,这些女人也干得!领著快走,还有甚的说话?”
  李慈的脸立刻就冰凉了。
  搞成这副德性。
  利益啊利益。
  单单为了让国族人有贴军收入的利益,就足以让完顏德这些女真贵族捏著鼻子忽视对军事的影响。
  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只能硬著头皮收下。
  心情很差就是了。
  李慈转身就走。
  阿勒出快步跟上。
  白莲花背著包,气吁吁的撵到李慈身边,她注意到了李慈的不悦,一副很不好意思的强笑:“………我叫斡准白莲花,清丰人,部里田地没了,我和哥哥给人做佃户,去年才被朝廷赎买回去。哥哥签起去了………三个侄儿侄女,还有老人………我会种地,会养马,会搭棚子,也能背,什么都会做………”
  神色中带著哀求,只是看著李慈:“我被退来退去几回了……光大名府到燕京就走了三个来回,我一定听你的话。”
  白莲花沉默下来。
  李慈心软下来,气色渐渐温和:“往后你管一马,管缝补,领料,杂务。他管武具,两匹马。有缺的找我要。我不在,找崔百户。”
  白莲花立马將李慈当了再生父母。
  李慈看了看阿勒出。
  他也看李慈,又垂下目光。
  像一头老牛,你打也好,骂也好,它就是这个样子。
  白莲花说个不停:“再过几天就要出兵了,我回去先把衣裳,靴子洗好,这边水紧不紧?”
  李慈听了,回头道:“你知道什么时候出兵?”
  白莲花奇怪地看著他,小声道:“乌古论和俺们说的啊………四月初六。”
  李慈嘆息一声。
  被黑韃暴虐,不是没有原因的。出兵大事,也许崔世奇、赵怀英这些正军將领都还不知道,乌古论一个不打仗的猛安部长,白莲花一个女真女人已经知道了。
  这保密水平,李慈不禁担心起东征前途来。
  四月初六,那就是两日后出兵。
  这时间確实比较紧了,还说整训一下部属呢。
  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