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会努力的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吧。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没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二十分钟过去了。
  手机还是没响。
  或许睡著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第三遍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电话。屏幕上显示两个字:逸伦。
  陈默重重吐出一口气,拿起手机。
  “喂,周哥——”
  “陈默!!!”
  对面的声音像是突然炸开,把陈默嚇了一跳。
  “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这首歌,这首歌……”
  周逸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喊了很久。
  背景里有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碰掉了,哗啦一声。
  他说不下去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什么。
  “周哥?”陈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还好吗?”
  “好?我好得不得了!”
  周逸伦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鬆,就像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於释放出来的笑,笑著笑著,又带出了哭腔。
  “我一个人在录音室里听了三遍,三遍!每一遍都在哭!我一个大老爷们,三十多岁了,哭得跟个傻逼似的!”
  陈默没有打断他,只是握著手机,静静地听著。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激动吗?”
  周逸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因为我唱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这样的歌。那些製作人,每个人都说『周哥我给你写首能火的』,但每个人拿出来的东西都像流水线上生產出来的。好听是好听,但不是我的。你明白吗?不是我的。”
  陈默明白。
  “只有你,只有你他妈给我写了一首……一首真的东西。是我的东西。是我站在台上,看见那些灯牌的时候,心里想说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默听见周逸伦在深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陈默。”周逸伦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之前谈的授权了九千,两万五买断,我想了想,太少了。”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
  “我给你五万。买断。”
  五万。
  陈默握住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五万比之前谈好的足足翻了一倍!
  足够给妹妹付大半个月的康復费。
  “周哥,这——”
  “你別说话,听我说完。”周逸伦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这首歌——”
  说到一半,他的话突然停了。
  陈默有些疑惑,把手机凑得更近了些,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提示音,是微信消息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连著好几声,叮叮叮地响。
  陈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握住手机等著。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周哥?”
  周逸伦还是没回他。
  陈默听见那头有轻微的声响,像是在翻手机。
  又过了几秒,周逸伦再次开口了,声音里少了一些激动和亢奋,多了一些复杂。
  “十三万。”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十三万。”周逸伦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出十三万,买断这首歌。”
  陈默有点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一首歌十三万还是太夸张了,就算他买断是为了去赌一个翻红的机会。
  但毕竟也是赌啊。
  万一没红呢?
  那不是血亏?
  要知道他最开始报的分成价才九千。
  也就是说这首歌的价值其实就是九千。
  所有的溢价都是在买一个翻红的可能性。
  买断以后,所有音乐平台的播放版税,翻唱授权费,影视综艺授权费……
  这些本该分给作曲者那部分的版权费,通通都归买断者所有。
  但这种行为是有极大风险的。
  翻红可遇而不可求。
  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实力,对这首歌有足够的自信。
  大部分歌手都会选择普通授权。
  两万五都是因为周逸伦歌手身份给出的溢价。
  普通素人,就算买断也加不了几个钱。
  周逸伦报价五万的时候就已经很夸张了。
  加到十三万不得不让他怀疑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哥,你刚才说五万——”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周逸伦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忽然有了笑,“我现在说十三万。怎么,嫌多?”
  “市场价——”
  “管他什么市场不市场的,这首歌值这个价。我说值就值。”
  “可是——”
  “没有可是。”周逸伦笑了,笑得有点神秘,“陈默,我跟你说,这首歌不只是你的心血,也是別人的。我得出这个价,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陈默有些没听懂:“別人的?”
  “你別管了。反正十三万,明天打款。合同我让人改。”
  陈默没再说话了。
  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
  管他发生了什么,只要有钱就行,越多越好,
  “陈默。”
  周逸伦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我跟你说,这首歌要是火了,你就是金牌製作人了。到时候別忘了我。”
  “不会的,周哥。”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周逸伦的声音又开始兴奋起来,背景里传来滑鼠点击的声音,“我再听一遍。妈的,又来了……”
  电话掛了。
  陈默放下手机,看著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很久。
  十三万。
  妹妹的治疗费康復费都够了,还能剩一些。
  不用再借,也不用再凑。
  他靠在椅子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於透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想起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想起妹妹躺在病床上,小心翼翼地问他“哥,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想起这些年来,每天放学就往家跑,接单、写歌、编曲、混音,熬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六点爬起来继续上学。
  想起那些几十几百块的单子,客户挑三拣四,改了七八遍最后说“不要了”。
  想起那些骂他水的读者,他看到了,没时间改,也没精力改。
  想起那些深夜,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妹妹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
  太晚了,妈和妹妹应该都睡了。
  他打开微信,找到夏诗妍的的对话框。
  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
  成了,客户买断了,十三万!
  发出去的瞬间,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继续开始打字说细节:“周逸伦听完直接哭了。他本来只说五万,突然改口加到十三万——”
  但还没打完,对面就炸了。
  季夏:老公!!!!!!!!!!
  季夏:太棒了!!!!!!!!!!!
  季夏: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季夏:“小熊握拳表情”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表情包刷上来,把屏幕塞得满满当当的。陈默还没来得及回,又弹出一条语音。
  他点开。
  “老公你太厉害了!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要发朋友圈!我要……”
  她的声音比他还兴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但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然后又笑起来,笑得有点傻。
  陈默:別。
  季夏:为什么!
  陈默:低调。
  季夏:不行!!!
  季夏:我老公这么厉害,必须炫耀!!!
  季夏: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陈默:你冷静一下。
  季夏:冷静不了!
  季夏:我现在就像一个气球,气太足了,要炸了!
  季夏:砰!炸成碎片!碎片上每一片都写著“我老公是天才”!
  陈默:那你炸完还拼得回来吗。
  季夏:拼不回来了!你就守著一堆碎片过年吧!
  陈默:那我不要。
  季夏:你敢不要!
  陈默:你炸都炸了,我上哪儿要。
  季夏:那我……那我就不炸了!我憋著!
  季夏:憋死算了!
  陈默:別憋死,你死了谁给我发消息。
  季夏:那你让我炫耀!
  陈默:你炫耀什么,你又不是我真老婆。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马上点了撤回。
  这时候好像不该说这个,她那么高兴,像过年一样,他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对面忽然沉默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嘆號,没有顏文字。那个刚才还炸成一团火的对话框,忽然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陈默盯著屏幕,心里忽然有点堵。
  陈默:怎么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停了,又闪,又停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季夏:我会努力的
  陈默愣住了。
  陈默:努力什么?
  这次没有“正在输入”的闪烁。消息是直接发出来的,像是她已经打好了,看了很久,终於按下了发送键。
  季夏:努力考上华清,然后来找你。
  季夏:到时候,我就是真的了
  陈默怔住了,手指悬在对话框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把这件事和考上华清有关係。
  她考不考得上华清都一样。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微信里的她只是夏诗妍幻想和分裂出来的人格。
  幻想始终是幻想。
  幻想之外的世界里。
  他们依旧形同陌路。
  她的成绩本来就是要去华清,去京北的。
  而他,顶多也只是上个普通的大学。
  她家里住高档小区,开高档轿车,而他现在住四五十平的廉租房,屋里连张饭桌都摆不下,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不想去谈什么未来。
  未来太縹緲了。
  幻想终有醒的一天。
  或许不用等到高考结束
  可能是下周,也可能是明天或者下一秒。
  夏诗妍的“病”好了。
  他们的关係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