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你已经很好了
  第二条:有人说“没想到作者还喜欢这种调调”。
  这条的感觉不一样,是那种带著笑的吐槽,像朋友之间开玩笑。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在笑。
  第三条:有人写了段子,“梦其:你离我远点。妖女:我不。”他看著看著,忽然感觉胸口暖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他继续往下翻,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每一条的感觉都不一样。
  有的急,有的慢,有的在笑,有的在骂。
  他能分辨出来这些情绪,就像能听出不同乐器的声音。
  以前他也会看评论,但只是看文字。
  可今天这些评论好像……
  活过来了?
  是以前他看得不够用心?
  今天怎么回事?
  先是在医院觉得闷,现在看个评论都觉得有人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可能是太累了?
  他关掉后台,打开了编曲软体。
  鹿鹿的单子:三千五。
  甜歌。
  副歌洗脑。
  能带手势舞。
  不能太幼稚。
  要有格调。
  还要显腿长。
  他打开昨天的工程文件,改了一下,重新听了听。
  不太行。
  他刪掉,又写了一版。
  再听一遍。
  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对。
  他歇了两秒,从桌上拿起水杯,一边想旋律走向,一边拧开了杯盖。
  想著想著,脑子里就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一个女孩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裙摆转得飘了起来。
  她嘴角露出一个笑,又马上收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了。
  这个画面就像是被直接塞进来的。
  他顺著画面往下想。
  那个女孩不是那种,我好喜欢你的甜。
  是那种,想让人看见,却又怕被人看见的甜。
  她心里明明很开心,嘴上却说,我才不在乎呢。
  她明明想让人夸,別人夸了她又说,少来这套。
  他忽然想起夏诗妍今天在饮水机旁边说的话,还有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冷,是那种“你为什么会这样说”的意外。
  他重新打开工程,手在键盘上敲。
  速度不变,调性从c大调换成降a大调,听起来更温暖,但没那么直白。
  主歌的旋律写得收敛一点,像一个人在偷偷看另一个人,不敢太明显。
  副歌放开,但不是那种“我好喜欢你”的放开,是“你喜欢我?我才不在乎呢”的放开。
  他弹著弹著,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
  女孩转完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夸她好看,她说“少来”,但嘴角却偷偷勾了起来。
  他加了一段桥段,把旋律收进来。
  然后推到最后的副歌,这次是真正的放开,不再傲娇。
  录完,他从头听了一遍。
  还是有点糙,但方向对了。
  他关掉屏幕,忽然想起刚才看评论的时候,那种“能感觉到別人情绪”的感觉。
  还有在医院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闷。还有写歌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
  今天怎么了?
  他闭上眼睛,想了半天。
  没想明白。
  手机亮了一下。
  是季夏发的消息。
  季夏:老公,你还没睡吗?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陈默:你怎么还没睡?
  季夏:睡不著
  陈默看著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平时她发消息,满屏都是感嘆號和表情包,恨不得把屏幕炸穿。今天这条消息乾乾净净的,连个標点都懒得加。
  陈默: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季夏:没什么。
  陈默:你心情不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確定,但他就是知道。
  像能感觉到那边有个人,低著头看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季夏:你怎么知道?
  陈默:猜的。
  季夏:哦。
  又沉默了。
  陈默看著屏幕,脑子里浮现出她平时发消息的样子,一句接著一句,感嘆號连著感嘆號,表情包恨不得刷满屏。
  今天这个“哦”字。
  冷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陈默:是因为成绩?
  季夏:……是因为她的成绩。
  陈默愣了一下。
  她。
  夏诗妍。
  陈默:她考了年级第二。挺好的。
  季夏:她自己觉得不好。
  陈默想了想。
  白天她站在饮水机旁边,说“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的时候,
  声音很冷,手在抖。
  陈默:她回家被骂了?
  季夏:嗯。
  季夏:妈妈骂她废物。说考不了第一就是废物。
  陈默的手停在屏幕上。
  废物?
  年级第二,697分,叫废物。
  那年级六十七叫什么?
  叫空气吗?
  季夏: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考第一才有好脸色,考第二就是废物。
  陈默盯著屏幕,胸口忽然有点闷。
  陈默:她经常被骂?
  季夏:嗯。习惯了。
  季夏:但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陈默:哪里不一样?
  季夏:她今天回来以后,没说话。就一直坐在书桌前,盯著那张红榜的照片看。
  季夏: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哭。
  季夏:她只是坐了很久。
  季夏: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陈默:什么话?
  季夏:她说:“原来不考第一,真的不行。”
  陈默看著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忽然想起夏诗妍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冷的,是那种。
  像被人戳了一下。
  想躲,却又没躲开。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没想到背后是这些东西。
  陈默:她妈妈经常这样?
  季夏:嗯。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
  季夏:考第一是应该的。考第二就是废物。
  季夏:考第三会被关阳台。考第四会被罚跪。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夏诗妍家里什么情况?
  他没办法想像,他成绩只要不是差的太夸张,他爸妈都不会说什么,更不会让他跪下。
  陈默:那你呢?
  季夏:什么?
  陈默:你心情不好,是因为心疼她?
  季夏: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季夏:她那么努力。考了那么多次第一。结果一次没考好,就被骂废物。
  季夏:好像她之前所有的成绩都不存在了一样。
  季夏:好像她这个人,只值一次第一。
  陈默:季夏。
  季夏:嗯?
  陈默:你告诉她。
  陈默:告诉她,她已经很好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季夏:嗯。我跟她说了。
  季夏: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陈默:她什么反应?
  季夏:发呆。
  季夏: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陈默想了想白天她愣住的那个样子,跟她现在应该差不多。
  季夏:但她妈妈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季夏:她爸爸也不会。
  季夏:他们从小就跟她说“你要考第一”“你要优秀”“你要给家里爭光”。
  季夏: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你已经很好了”。
  陈默:季夏。
  季夏:嗯?
  陈默:你也要好好的。
  季夏:我?
  陈默:嗯。你也是她的一部分。你开心了,她也会开心。
  季夏:老公。
  陈默:嗯?
  季夏:谢谢你。
  陈默:都叫老公了还这么客气。
  季夏:嘿嘿。那不一样嘛。老公那我去睡了。这次真睡了。
  季夏:老公晚安
  季夏:zzzzz
  陈默放下手机,把工程文件保存好,也去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张伟又又又摆出了一副兴奋地表情。
  老实说,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张伟每天来学校都那么早,还每天都那么亢奋。
  “陈默!”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兴奋完全压不住,“怎么样?昨天安慰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陈默放下书包,慢慢开始掏出卷子和笔。
  “夏诗妍啊!”
  张伟胳膊肘撑在桌上,“你昨天在饮水机旁边跟她说了那么久,效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