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既是自找,也是甘愿
  轿车很乾净,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在这条满是电动车和自行车的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近两步,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穿著西装,五官端正,眉眼很硬,也很冷。
  “上车。”
  陈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瞬间隔断。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夏建川坐在前面没说话,发动车子把车开到了人流更少的巷子边。
  李婉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汽车熄火,夏建川开口了:“这段时间诗妍是不是在晚上给你发了很多消息?”
  陈默点了点头:“嗯。”
  “她说了什么?”
  “一些……私人的话。”
  夏建川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妈看了她的手机。”
  “陈同学。”
  李婉娟的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很轻,但很冷:“上次的事,阿姨一直想找你聊聊。”
  “你家里的事,我们大概也知道一些。”李婉娟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家里欠债,妹妹生病,你一边上学还要一边打工。不容易。”
  陈默的手指紧了紧。
  “十万块,对你们家是救命钱,对我们家不算什么。花就花了。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高考还有十几天了。诗妍的目標是华清。从小到大,她每一步都是规划好的。她的未来,不在这个城市,更不在——”
  李婉娟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陈默知道她要说什么。
  夏诗妍的未来不在这个城市,不在这个阶层,不在一个打工的高中生身边。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李婉娟说,“有些话不用我说太明白。”
  车里又安静了。
  李婉娟的声音继续从前座飘过来:“陈同学,阿姨说话直,你別往心里去。你跟诗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现在走得近,是因为在学校里,大家都在一个教室里坐著。出了这个校门,你们走的路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诗妍以后要去京北,要去更好的地方。你呢?你打算怎么办?靠写小说?靠打工?你连学费都要自己凑,你拿什么——”
  “行了。”夏建川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那个“行了”不是觉得李婉娟说得太过,只是认为没必要再浪费口舌。
  “陈同学。”
  夏建川侧过身看著沉默,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讲道理,“我之前让你配合诗妍,是让你陪她说话,让她安心考试。不是让你真的跟她怎么样。你能明白吗?”
  陈默点了点头。
  夏建川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
  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五万块。”夏建川说,“不多,但算是一点心意。之前那十万,花了就花了,不用还。这五万,是谢谢你这段时间陪诗妍。高考之后,你们就——”
  两清。
  陈默在心里补充了他没说完的话。
  “拿著吧。”
  李婉娟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你妹妹不是还要后续治疗吗?五万块,够用一阵子了。
  陈默低头看著那张卡,没动。
  最近妹妹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医生说后续康復时间要多久也说不定。
  可能两三个月,也有可能一个月就好了,而且以目前的状態,后续第三个月的康復费也要不了五六万这么多。
  一两万就顶天了。
  目前医院的帐户上还有八万多。
  高考完,他也有大把时间接单。
  医药费,他凭自己也能挣。
  之前拿那十万是因为跟夏诗妍没什么关係。
  现在他喜欢夏诗妍,怎么可能再拿这种钱?
  夏建川说的对。
  他和夏诗妍的家境確实不对等。
  但,那又怎样?
  不对等就不去试了吗?
  成年人的世界跟在学校不一样。
  任何东西都不是靠施捨,靠分配的。
  是靠去爭,去抢!
  幸福也是。
  一句家境不对等就把他嚇退了?
  什么都没做,就先打退堂鼓?
  是,他和夏诗妍真正想要有以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要上华清,他不知道能上什么学校。
  她爸开公司,他家欠债。
  他住廉租房,她住高档小区。
  两个世界中间隔著的不是一堵墙。
  是一片海。
  他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白费功夫。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所有的努力都是打水漂。
  但如果连这点利益也要反覆衡量。
  这点付出都要斤斤计较。
  那还配说是喜欢吗?
  相亲可以是利益交换,婚姻可以是利益交换。
  但喜欢不是。
  喜欢不是做投资。
  投进去一分,就想要回报一分。
  投进去十分,就想要回报十分。
  喜欢是,你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还是想试一次。
  至少。
  要试一次。
  他伸出手,把卡推了回去:
  “谢谢夏叔叔,钱不用了。”
  “不用了?你什么意思?”
  李婉娟的表情瞬间变了,“诗妍和你扯上关係是因为她精神出了点问题,你不会真以为你们有什么吧?”
  “等我们把她手机一收,你觉得她还会搭理你?”
  陈默点了点头:
  “叔叔阿姨说的对,我跟夏诗妍確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给她更好的安排,我也能理解。”
  “之前我拿了你们十万块,答应你们配合她,稳住她情绪。钱我拿了,答应的事我也做了。现在她情绪也確实稳了下来。”
  “这是笔糊涂帐,两清与否,你们说了算。但一码归一码,就算我拿了那十万块,我还是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叔叔阿姨,我承认,我现在的確对夏诗妍有好感。但既然你们了解夏诗妍,也知道她白天在学校是什么状態。”
  “那么多比我有钱,比我成绩好,比我优秀的学生主动追求,给她送礼物。她看都不看一眼。你们认为,她又凭什么会看上我?”
  陈默推开车门,迎著热风下了车:
  “叔叔阿姨大可以放心,就像阿姨刚才说的,等她手机被收了,等她高考完了,她自然不再搭理我了。我也自然会走。”
  说完,他抬手关上了车门。
  转身没入嘈杂的人群。
  他知道说这些话夏诗妍他爸妈会不高兴。
  他本来就没想让他们高兴。
  这就是矛盾的癥结。
  总有一方会不高兴的。
  他寧愿委屈別人,也不委屈自己。
  他们拿那十万块来压他,他也可以拿那十万块堵回去。
  这本来就是笔糊涂帐。
  不管是不是两清,他都要往两清上面扯。
  这可能有点无赖。
  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做了夏建川和李婉娟眼里的好人。
  就成了他自己眼里的恶人。
  他喜欢的是夏诗妍,不是夏建川和李婉娟。
  他们不同意,总有方法让他们同意。
  他寧愿自私地去爭取,也不愿无私的去成全。
  因为脑子里总有一个念头。
  或许以后他有了钱,手握资產,踏入婚恋市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有待价而沽的,也有真心实意的。
  有活泼开朗,温柔阳光的。
  也有清雅知性,精明强干的。
  或许他会遇到更好的,更合適的。
  但她们,都不是夏诗妍。
  有些关係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时间永远无法重来。
  那些曾经在过去陪你走过一段路的人,也永远无法替代。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嫁作人妻。
  偶尔见面,也只是相互感慨一句。
  “好久不见。”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多年以后,坐在某个饭局上,听別人说“夏诗妍现在在京北,嫁了个做金融的,生了两个孩子”,
  然后他举著酒杯说“挺好的”。
  挺好的?
  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不想用“好久不见”这四个字,来概括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所以他得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得试。
  试了,失败了,他不后悔。
  不试,他一定会后悔。
  走到一半。
  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转过身。
  夏诗妍正站在那辆黑色轿车前与他对视。
  李婉娟从车窗里探出头喊道:“上车。”
  夏诗妍没动,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诗妍。”李婉娟的声音又冷了一度,“上车。”
  夏诗妍攥紧了书包带子。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短,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
  抱歉。
  轿车逐渐远去。
  陈默也重新匯入了人流。
  没什么好抱歉的。
  选了难走的路,自然会有荆棘。
  这是他自找的,也是他甘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