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古板官僚的灵魂契约
  京师南城兵丁往来不断,眼看有戒严的趋势。
  芸娘在胡思乱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时。
  “砰”的一声响,海星钻回了这已经停在码头区域以外的雕花香车,又“咣当”拉上门。
  先递去油纸包裹著的万民书,然后脱掉浑身脏兮兮的衣服鞋履,扬扬手上的伤口,一幅心有余悸的样子问:
  “有没有金疮药?不小心,跌了一跤。”
  这让芸娘先是惊喜又是惊慌地连叫了两声,根本没有注意伤口平滑全然不是摔伤的模样。
  一边埋怨著不知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在码头刺杀钦犯。
  一边手忙脚乱,变戏法似地掀开车中一个又一个暗格。
  呃,这里是糕点果饮,这里是胭脂水粉,这里是促进胸脯发育的精油,这里是保养肩背腿足的花露,最后连备用衣物和一柄镶嵌著宝石的佛郎机火绳手枪都翻了出来。
  才確定没有药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得剪碎了一件细棉里衣,一半的布料用来清洗血污,一半的布料用来包扎伤口。
  海星福灵心至,抬手嗅了嗅,问这里衣:“你穿过?”
  “香吗?”
  “有点。”
  这仿佛开启了新阶段的门,不久之后。
  雕花香车穿过崇文门向北前行,不仅甩掉了兵荒马乱嘈杂的声音,车內也逐渐热得透不过气。
  海星倚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將窗打开一条缝隙,看到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车马如织,锦服的商贾招摇过市,悬掛各色番旗的店铺鳞次櫛比:
  “京城,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比南方人印象中的北方,繁华太多。
  压在海星身上的芸娘,一边玩著,一边抬脚將窗合上,笑道东城非比码头,她在京师稍有些名气,若被旁人看到她与一名穷小子同车,太掉价。
  海星別过脸,身体抖了抖。
  “生气了?”
  继而芸娘便知道了,笑著直起身,张口展示一番入职考试通过后奖励的成果,又盛一盏蜜水来,告诉海星:最近要多吃甜食,尤其是弗朗机人带来的菠萝。
  这让海星觉得诧异又荒谬,刚才是火绳枪,现在是菠萝?
  大明嘉靖四十四年,即公元1564年,北京城的富贵者,居然已经在討论著七十多年前,哥伦布才在美洲发现的新水果妙用。
  “这有什么,奴家那里还有一架座钟,会吐出一只小鸟,有趣得很。”
  原本今日可以去看的,但码头的事动静太大,有许多情报搜集和善后的工作要做,芸娘今晚会很忙。
  “只能明日了。”
  模仿著海星的语调,芸娘眼中扬起笑意:
  “小爷今晚便先去做第二个任务,『在帝国之都,与古板的官僚签订灵魂契约』,如何?”
  “完成之后,奴家依然有奖励哟。”
  即在京师与叔父海瑞匯合。
  长嘆一声此事艰难,海星穿上一身寻常仕子的青衫,在芸娘止不住的笑声中下车。
  向身后挥挥手,徒步去往千步廊,户部衙门。
  叔父啊,我来了。
  却没想到,见面之后。
  审视一番衣著、容貌、饰品並无逾礼之处,穿上六品官袍、脚步匆匆的叔父。
  居然又带著海星,沿东江米巷返回崇文门方向。
  因为户部云南清吏司,不仅掌管云南一省钱粮收支,还兼管天下漕运,崇文门码头发生的事,海叔父,说得上话。
  路上五十一岁的海瑞健步如飞,无论是海星还是户部隨员,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这导致本来应该温情脉脉的寒暄,变成了一条条短句:
  “你父母的事,节哀。”
  “是。”
  “今晚我打二两米酒,为你接风洗尘。”
  “不用了叔父。”
  “长辈赐不可辞,你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叔父。”
  “咚”的一下,海星撞到了骤然停止脚步的叔父后背,迎上了那,黝黑脸上深深蹙著眉,不容置疑拒绝的目光。
  妻母皆在海南,如今孑然一身才好做事,海瑞,不欢迎海星:
  “我这里没有钱,你儘快离开京师。”
  “不可以叔父。”
  今天实在是过於辛苦了,海星扶腰喘著气,说出路上想好的理由,倒不是什么官场约定俗成提携亲族的规矩,而是:
  “《大明律·名例律》有言,叔父,你不能赶我走。”
  这是大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留下的福徳,在《大明会典》、《大明律》中,反覆提及要保障未成年人的利益。
  而海星的年龄,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五。
  海瑞沉思几息,显然是在回忆《大明律》中的条例,確认无误之后脸色愈发难看几分,不得不更改了安排:
  “年后,你去海南。”
  “在此之前,你先在京师读书。”
  隨即头也不回,抵达崇文门。
  “海主事来了。”
  “汝贤兄,来这边。”
  此时崇文门北漕码头,有两桩案子。
  其一自然是锦衣卫被杀,钦犯遇刺(未遂)。
  据说这件事已经直达天听,北镇抚司和东辑事厂正在爭夺查案权力,连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这三法司衙门暂时都插不上手。
  眾官便只好聚集到了其二王用汲处,谈那万民书。
  相比较锦衣卫的案子各衙门趋之若鶩,此事上有管辖权的顺天府甚至懒得立案侦查,因为:
  “彼时场面混乱不堪,这確实有可能,只是遇到了贼偷。”
  看著寒风之中仍然打著摆子,一问三不知的王用汲,负手而立的邹应龙脸色一半红,一半白,对顺天府的说辞不置可否。
  没办法完全否认,毕竟除了万民书,王用汲隨身携带的银钱也不见了。
  到了明季的如今,卷时间、卷精力、卷师承、卷资源的科举,基本被学阀垄断著,没钱很难考出好成绩,穷人,上限就是个举子。
  福建乡试三十多名王用汲丟的钱,必然不是个小数目,很符合贼偷的特点。
  但这太巧了,涉及政治不能如此乐观,周全谨慎才让邹应龙活到了现在:
  “彻查到底!”
  “我去知会刑部,知会五城兵马司,封锁码头。”
  邹应龙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作梗,且与钦犯遇刺案脱不了干係,哪怕码头鱼龙混杂,哪怕將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也要將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在场的眾官僚。
  顺天府必然不满,认为邹应龙这是越级办差,枉顾京师地方衙门的权威。
  刑部表示支持,因为刑部尚书黄光升在此前就为邹应龙提供了背书。
  五城兵马司这种名字好听,实际上兵丁性质都是民壮的治安衙门,与南京都察院的林润,都说不上话。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望向了名义上,对漕运衙门有审计兼管权限的户部云南清吏司官员,海瑞。
  “汝贤(海瑞字),你说一句话。”
  邹应龙催促道:
  “奸党,到底该不该追,案子,到底要不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