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设宴留人
  陆沉推开郑全福家堂屋的半扇木门。
  屋里煤油灯拨得极亮,灯芯爆起一团火花,把土墙照得发黄。
  八仙桌正中间摆著个粗瓷盆,小鸡燉蘑菇的热气直往上窜。
  旁边是一盘红烧肉,肉皮泛著油光。
  一盘葱花炒鸡蛋,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桌边坐著三个人。公社王社长坐在正对门的上位。
  左边是前进大队大队长老杨,右边是郑全福。郑全福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沉目光在红烧肉上停了一秒。
  这规格在太行公社算是顶天了。
  平时过年都未必见得著这么多肉。
  今天这顿饭,老杨和郑全福是下了血本。
  这顿饭不简单啊。
  “陆知青来了!快,坐坐坐!”老杨先站起来,拉过一把长条凳,满脸堆笑。
  陆沉走过去坐下。
  “王社长好。”陆沉打了个招呼。
  王社长指著桌上的菜:
  “陆沉同志,今天这顿饭,是咱们公社和大队专门为你摆的。贺喜你给咱们太行公社爭了光!省刊头条,三十块稿费,这可是咱们公社破天荒头一遭!”
  “社长客气了,运气好而已。”陆沉微笑应著。
  陆沉拿起筷子,还没等夹菜,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郑校长!郑校长在家没!”
  李德贵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郑全福站起身探头往外看:“老李?你这大晚上的干啥?”
  门帘一撩,李德贵挤了进来。
  后头跟著个黑铁塔似的汉子,穿著件敞著怀的旧军装,满脸横肉。
  汉子手里拎著两瓶高粱白。
  再往后看,赵铁柱低著头,缩在门框边上。
  陆沉认得那个黑铁塔。前进大队民兵连长,赵国柱。铁柱的亲爹。
  屋里的人都愣了。
  “国柱,你这是唱哪出?”老杨皱起眉头。
  赵国柱没理老杨,大步走到桌前,把两瓶高粱白往桌上重重一搁。
  玻璃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盯住陆沉。
  赵国柱这人脾气爆,在前进大队横著走,连老杨都得让他三分。
  王社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眉头皱了起来。
  赵国柱抄起桌上的空粗瓷碗,拧开一瓶高粱白,“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
  酒花溅在桌面上。
  “陆老师。”赵国柱端起酒碗,“这碗酒,我老赵敬你。我替我家那个混帐东西,给你赔罪!”
  赵铁柱在门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沉没动。
  赵国柱端著酒碗的手往前递了递:
  “陆老师,铁柱之前在班里跟你犯浑,我都知道了。这兔崽子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陆沉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碗,也倒了半碗酒。
  “赵连长言重了。”陆沉端起碗碰了一下赵国柱的碗边,
  “铁柱是块好材料,就是嘴比脑子快。这阵子他在班里,笔记记得比谁都勤。是个能读书的料。”
  赵国柱眼睛一亮:“真的?”
  “哄你干什么。”陆沉仰头把半碗酒干了。
  辣嗓子,高粱酒像一团火似的滑进胃里。
  赵国柱一仰脖,把那一满碗酒灌进肚子,抹了一把嘴。
  他凑近陆沉,压低声音:
  “陆老师,不瞒你说。前天晚上铁柱回家,我拿皮带抽他,问他凭啥跟你刺儿头。你猜这小子说啥?”
  陆沉看著他。
  “他说他早服了!”赵国柱一拍大腿,
  “他就是拉不下脸当面认错!这狗东西,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门外的赵铁柱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跑。
  桌上的王社长和老杨对视了一眼。
  连村里最难搞的刺头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陆沉,绝不能放走。
  “行了,国柱,酒喝了,话说明白了就行。”老杨发话了,
  “没看王社长在这儿吗?赶紧带铁柱回去,別耽误我们说正事。”
  赵国柱这才看见王社长,赶紧立正打了个招呼,转身大步出了门。
  李德贵也识趣地跟著溜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全福拿起酒瓶,给王社长倒上,又给陆沉满上。
  酒过三巡。
  红烧肉下去了半盘。
  郑全福捏著酒杯,手指骨节发白。
  他憋了一晚上了,实在憋不住了。
  “陆沉。”郑全福放下酒杯,直呼其名。
  陆沉停下筷子。
  来了。
  “后天就放麦收假了。”郑全福盯著陆沉的脸,“整整十天。这十天,你打算干啥去?”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杨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王社长搁下筷子,眼神从菜碗边缘扫过来。
  三双眼睛死死钉在陆沉身上。
  陆沉靠在椅背上。
  果然是这件事。
  这是怕他趁假期跑了,或者被县文化馆直接挖走。
  陆沉苦笑了一下。他压根没打算跑。
  “郑校长。”陆沉说道,“我当初答应你的是两个月。把这批孩子送进考场,八月之前我走。我说到做到。”
  郑全福没鬆口:“但你手里捏著返城手续。县文化馆的刘干事昨天又来找你。你要是趁著这十天假,上了去保定的火车,我上哪找你去?”
  “对啊陆知青。”老杨赶紧接茬,“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了,燕京那边一听说你发表了文章,万一催你回去咋办?”
  陆沉把酒杯推开。
  “麦收假学校没课。学生都回生產队割麦子了。我待在村里也是閒著。”陆沉看著王社长,“王社长,昨天县文化馆的刘方明干事来找我,您知道吧?”
  王社长点点头:“知道。小刘跟我打过招呼。他说想调你去县文化馆。”
  “我绝了。”陆沉说。
  郑全福猛地抬起头:“绝了?”
  “我跟刘干事说了,我得带完这届高三。”陆沉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过,文化馆那边有个编民歌册子的任务,催得急。我跟他谈妥了,麦收假这十天,我以太行公社代课老师的身份,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
  他顿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语气。
  “借调。人还在易县,走不了。”
  桌上三个人都愣住了。
  借调?
  陆沉看著郑全福:“郑校长,我的返城手续,介绍信、审批表,全在公社知青办的档案柜里锁著。您可以隨时去查。人走手续在,我还能跑到哪去?”
  郑全福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好!好啊!”王社长一拍大腿,手里的茶缸水都晃出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陆沉直接调走,把人事关係转到县里。
  那样太行公社就什么都没落著。
  现在是借调,名义上陆沉还是太行公社的人,去县里帮忙,那是给公社长脸!
  “陆沉同志觉悟高!”王社长举起茶缸,
  “借调的事,你不用操心。明天一早,我就让老马去给你开公社的借调证明!盖公社的大红印!谁也挑不出理来!”
  “那就麻烦王社长了。”陆沉举起酒杯。
  老杨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我就说陆知青是个仗义人!来来来,吃菜!这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郑全福也跟著笑起来,赶紧给陆沉夹了一大块鸡大腿。
  这顿饭,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吃出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