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路走窄了
  陆沉走到龚雪面前。
  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龚雪的手指还捏著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尖压在“人民文学”四个铅字上。
  陆沉伸出手。
  龚雪下意识鬆开手指。
  两张纸片落回陆沉掌心。
  他没有刻意展平,只是隨意对摺了一下,重新塞回帆布包里,和那包沾著灰的红薯干挨在一起。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龚雪看著他的动作,心里翻起一阵巨浪。
  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见惯了那些因为在军区报纸上发个豆腐块就恨不得全城宣扬的干部子弟。
  可眼前这个人,把全国最高文学殿堂的急电和评奖授权书,像塞废纸一样塞在装土特產的破包底下。
  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根本没把这当成用来炫耀的资本。
  “哥,那到底是个啥?”陆舒沉不住气,扯著陆沉的袖子追问。
  “一份电报,一份授权书。”陆沉语气平淡,“上午刚去了一趟灯市口,把稿子的事敲定了。”
  灯市口。
  这三个字一出来,龚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灯市口大街82號是什么地方,但她太清楚了。
  她父亲龚家鼎的书房里,常年订著那本白底黑字的杂誌。
  “八月號?”龚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陆沉看了她一眼,点头:“八月號。排版紧,所以发急电让我回来当面改。”
  龚雪不再问了。
  一本国家级大刊,临时把外地作者紧急召回燕京,直接插进最近一期的版面,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她站起身,理了理军绿上衣的下摆。
  “周阿姨,陆叔叔。”龚雪转向陆沉的父母,脸上恢復了那种得体而清冷的笑,“团里下午还有个排练,我得先回去了。今天打扰了。”
  周桂兰还没从“人民文学”的震惊中回过神,见龚雪要走,赶紧站起来挽留:“哎呀,这都快中午了,吃口饭再走啊!阿姨这豇豆都择好了!”
  “不了阿姨,团里纪律严。”龚雪婉拒,隨后转头看向陆沉,“陆沉同志,期待在八月號上看到你的文章。”
  “慢走。”陆沉微微点头。
  龚雪转身往院门外走。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知道,今天这场相亲,原本是她父亲看在老战友面子上的一次走过场。
  但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院门关上。
  石榴树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
  陆德铭几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帆布包,手脚麻利地拉开拉链,把那两张纸片掏了出来。
  他眼神扫过电报上的落款和那张授权书上的红章。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陆德铭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拿著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陆沉,“你去了朝內大街?”
  “去了。张光年主编亲自见的。”陆沉拉过马扎坐下。
  “啪!”
  陆德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头衝著周桂兰吼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张光年!那是写《黄河大合唱》的人!那是中央一级的首长!”
  周桂兰手里的豇豆掉了一地,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官有多大?比街道办主任大吗?”
  “放屁!”陆德铭眼珠子一瞪,
  “街道办主任连给人家看大门都不够格!这是国家级的刊物!全中国拿笔桿子的人,做梦都想上的地方!”
  陆舒在旁边听得张大了嘴,半天憋出一句:“哥,你成仙了?”
  陆沉没理会妹妹的插科打諢,他看著父亲,把话题引向正轨:“爸,街道办那边的工作名额,不用跑了。”
  陆德铭一愣:“不跑了?那你的关係怎么转回来?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易县当代课老师!”
  “关係肯定要转,但不能走街道办。”陆沉拿过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我这次回燕京,不光是改稿子,还签了全国评奖的授权书。
  下半年奖项一公布,作协和文化局会直接下来抢人。
  走街道办去厂里当个干事或者去粮店站柜檯,那是把路走窄了。”
  陆德铭在原地转了两圈,军用胶鞋在青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懂体制里的弯弯绕。
  儿子说得对,一旦在《人民文学》上发了头条,甚至拿了全国的奖,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文化干部苗子,是人才引进的级別。
  “好!好!好!”陆德铭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子求爷爷告奶奶跑了半年,看了多少白眼。你小子一声不吭,直接把天捅破了!”
  周桂兰虽然听不懂里面的门道,但看著丈夫的反应,也知道儿子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北屋走:“我这就去切肉!今天中午吃顿好的!吃饺子!”
  陆沉看著母亲的背影,抬起头,透过石榴树的枝叶看了一眼天色。
  树上的蝉还在叫。
  ......
  在燕京家里只待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沉背著那个装满母亲强塞的炒麵、奶糖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帆布包,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哐当哐当摇晃了六个小时。
  中午时分,陆沉在保定转上了去易县的长途汽车。
  车厢里依旧闷热,混合著旱菸味和汗酸味。陆沉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地。
  燕京的事办完了,《路口》的雷已经埋下,八月號一出,必定震动文坛。
  但眼下,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太行公社中学,高三班的十五个学生,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二十天。
  他答应过郑全福,要带他们到最后一天。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下午三点。长途汽车在太行公社的土路口停下。
  陆沉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大步朝公社中学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大队部旁边的土墙,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公社中学那扇破败的木门大敞著。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著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
  车身上蒙著一层灰,但车牌上的“冀f”字样清晰可见。
  那是保定地区的车牌。
  吉普车旁边站著三个人。
  太行公社的王社长正弓著腰,双手递著一根烟。
  郑全福满头大汗地站在一边,手里捏著半截粉笔,连擦汗都顾不上,在裤腿上蹭出一道道白印。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穿四个兜灰色干部服的中年人。
  陆沉眯起眼睛。他认出了那个人。
  保定地区文联创作辅导组组长,吴恩良。
  听到脚步声,吴恩良转过头。看到陆沉的瞬间,他直接推开王社长递过来的烟,大步迎了上来。
  “陆沉同志!”
  吴恩良一把抓住陆沉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这趟燕京去得,”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陆沉,“可是把咱们整个保定地区的天,都给捅破了!”
  陆沉没抽回手,目光越过吴恩良的肩膀,看向那辆吉普车。
  车后座的玻璃摇下来一半。
  里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隔著车窗,目光锐利地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