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人情三分
  眾人出了院子。
  土路上没有风。李大栓家那扇破木门还开著,里头传来女人压低声音的哭泣。
  没有人说话。郑全福搓了搓手,王社长把烟摸出来又揣回去。
  马长河让吴恩良和王社长先走,自己放慢了脚步。
  司机把吉普车掛上一挡,在土路上慢慢往前挪,跟散步没什么区別。
  马长河走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军用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沉跟在他左侧,半步之差。
  两个人走了约莫一百米,谁都没开口。前面的吴恩良回头看了两眼,被马长河一个眼神钉回去了。
  “招娣那丫头的事,我来办。”
  马长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王家那边,恩良去打个招呼就行。三十块定钱,让公社民政出面退,不走双倍的老规矩,走调解。邻县的事,我一个电话的事。”
  陆沉没接话。
  马长河继续走。
  路边的麦茬地里,几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飞起来。
  “马主席。”陆沉开口了。
  马长河侧过头。
  “入会表我填。”陆沉看著前方的黄土路,“往后河北的刊物,我不绕开。有合適的稿子,先给《河北文艺》和省里的刊物看。”
  马长河的脚步顿了一拍。
  这两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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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句是给面子。
  一个即將在《人民文学》发文的作者,加入heb省作协,这是河北文化界实打实的政绩。
  年底省委宣传部开会,这就是马长河桌上的一张牌。
  第二句是给里子。陆沉现在的產出速度和质量,放眼全省找不出第二个。
  他承诺不绕开河北的刊物,等於给河北文学界绑了一条稳定的供稿线。
  这条线的价值,会隨著陆沉的名气水涨船高。
  但陆沉没说第三句话。
  档案。
  马长河等了几秒,確认陆沉不会再加了。
  他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二十四岁。
  给三分,不多不少。
  既堵住了白拿人情的口实,又死死守住了档案这条底线。
  调令不接,行政关係不落河北,將来回燕京的路一寸不让。
  “行。”马长河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重新背起双手,加快了脚步,走向前面的吉普车。
  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稿子写好了直接寄石家庄,找周德明。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哄两句就行。”
  陆沉站在路边,看著马长河的背影。
  周德明是《河北文艺》的主编。这层关係,马长河没有藏著,直接递了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走。
  ......
  回到学校,郑全福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
  他拉著王社长,一刻不停地商量李招娣住校的事。
  王社长二话没说,拉开抽屉翻出公章。
  “校舍借住证明,我现在就盖。”
  王社长把公章往红泥印台上一按,“理由就写备考期间集中住校,合规合矩。”
  郑全福接过盖好章的证明,又犯了难:
  “住哪?学校就三间房,一间教室,一间我的办公室,一间杂物间。总不能让个女娃子住杂物间。”
  “让她住办公室。”陆沉走进来,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你搬杂物间去。”
  郑全福张了张嘴,看看自己那间好歹能遮风挡雨的办公室,再看看堆满扫帚和破课桌的杂物间,一咬牙:
  “成!我搬!”
  ......
  第二天一早。
  马长河没有下车。
  吉普车停在李家院门外的土路上,发动机没熄,低沉地突突响著。
  吴恩良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捏著一张名片,走进了院子。
  两分钟后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李大栓从院门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先看了一眼吉普车,又看了一眼名片上“heb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几个烫金字,然后整个人缩了回去。
  王社长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这一次他没骂人,甚至还给李大栓递了根烟。
  “老李,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王社长蹲下来,跟李大栓面对面,
  “招娣的事,省里的马主席亲自过问了。老王家那边,人家一个电话就能摆平,定钱原数退回,不走双倍。你一分钱不掏。”
  李大栓抽著烟,手还在抖。
  “招娣去学校住二十天,考完就回来。考不上,嫁人的事你说了算,谁都不拦。考上了——”
  王社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考上了,你就是全太行公社头一个供出大学生的爹。到时候公社给你掛牌,县里给你登报。你李大栓这辈子,走在路上腰板都比別人硬三分。”
  李大栓把烟屁股扔在地上,闷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当天下午,李招娣抱著铺盖卷搬进了郑全福腾出来的办公室。
  铺盖是她娘偷偷塞给她的。
  老棉被洗得发白,还夹著一个用手帕包好的煮鸡蛋。
  李招娣把鸡蛋搁在窗台上,没捨得吃。
  她把铺盖铺在郑全福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写满笔记的草纸,翻开。
  窗外传来赵铁柱的大嗓门:“都给我好好背书!离高考还有十九天!谁敢偷懒拿脑袋来见!”
  李招娣低头看著手里的草纸,上面沾著柴房里的灰和她自己的泪痕。
  她拿起铅笔,在上面落下第一个字。
  ......
  傍晚。
  太行公社中学门口。
  马长河的吉普车发动了。
  吴恩良坐在副驾驶,回头朝陆沉挥了挥手。
  马长河摇下后座车窗,看了陆沉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吉普车扬起一片黄土,沿著太行山脚的土路,一路向南,往保定方向去了。
  陆沉站在校门口歪脖子槐树下,目送车影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郑全福搬著一把破椅子,从杂物间出来,满头蜘蛛网。
  “陆沉,你说……马主席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陆沉转身走进校门,“但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来不来重要。”
  郑全福没听懂,挠了挠头,继续搬椅子。
  陆沉回到办公室,点上煤油灯。
  桌上摊著两样东西。
  一份heb省作协入会登记表,空白的签名栏等著他填。
  一沓空白稿纸,第一页写著两个字——《信》。
  他拿起钢笔,先填了入会表。姓名,年龄,籍贯,代表作品。
  写到“代表作品”一栏时,他顿了一下,落笔写下《吃》。
  然后把表格放到一边,翻开那沓空白稿纸。
  窗外没有风。
  煤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烧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高又瘦。
  十九天后高考。
  八月號排版。
  还有那封从燕京灯市口发出来的急电,已经在太行公社的土地上炸开了花。
  接下来,就看这朵花能开多大。
  陆沉提笔,在《信》的第一页写下了开头。
  “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像一道没癒合的旧伤口。”
  他停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划掉了最后七个字。
  陆沉重新落笔:“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太行山沉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