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十月》
  “我不想写常规报导了。”
  方竹盯著陆沉,眼睛发亮。
  陆沉靠在楼梯口栏杆上,没接话。
  “我想办一期座谈会。”方竹翻开採访本,里面记了三页,“围绕路口,请中文系师生公开討论。校报出专刊,全文刊登座谈实录。”
  陆沉看了她一眼。
  “校报?”
  “对,《燕师大》。”方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
  陆沉知道这份校报。四开四版,半月刊,印数三百份,发到各系阅览室和传达室,有时候垫在食堂桌上吸油。
  校团委拨经费,系里轮流供稿,內容多是学工学农表彰和劳动心得体会,从头版翻到末版,能让人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的文章,没有。
  “你们校报上一期印了多少份?”
  “三百。”方竹顿了一下,“退回来九十。”
  “退回来的去哪了?”
  “食堂。”
  方竹说完这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退稿垫桌子,对一个报纸主编来说,比退稿还难受。
  “座谈会的事,我想想。”陆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
  “陆老师——”方竹追了两步。
  陆沉回头。
  “《路口》发表之后,外面有爭议。”方竹压低声音,“我听新闻系的老师提了一嘴。”
  陆沉脚步没停。
  “爭议是好事。没人吵的文章不值得印。”
  方竹愣在了原地。
  ---
  方竹走后不到三分钟,楼梯口响起布鞋踩台阶的声音。
  吕正民从拐角冒出来,手里捏著搪瓷缸子,里面泡了半缸浓茶。
  “课上的不错。”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陆沉坐过去。
  “孙克勤走了。”吕正民吹了吹茶叶沫子,“没从前门走,后门出去的。”
  “看见了。”
  “他要是从前门走,说明不服气。从后门走——”吕正民喝了一口茶,“说明在消化。”
  陆沉没搭腔。
  孙克勤是教研室副主任,在系里说话有分量。
  这个人不鬆口,他这个助教的椅子坐不热。
  但今天这堂课,至少把孙克勤从反对推到了观望。
  “方竹刚找你了?”吕正民问。
  “找了。要办座谈会。”
  吕正民点头,语气里带一点无奈:“这丫头折腾校报一年半了,跟团委吵过三回架。她要改版,要增页,要上文艺评论。团委不批,理由四个字——校报姓党。”
  “她想借我的名头开口子。”
  “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確实省劲。”吕正民把茶缸搁在膝盖上,“方竹这人脑子活,胆子大,能写东西。但她缺一块敲门砖,一个让团委挡不住的由头。”
  陆沉听明白了。
  方竹要的是敲门砖,他要的是桌面上的话。两件事凑一块,各取所需。
  “座谈会可以参加。”陆沉说,“但有一条。”
  “说。”
  “討论不设框框。什么意见都能提,包括反对的。”
  吕正民看了他一眼。
  “不怕有人当面拍桌子?”
  “怕。”陆沉顿了一下,“但拍完桌子该怎么走,心里有数。”
  吕正民盯著他三秒,端起茶缸子站起来。
  “我去跟团委打个招呼。方竹那边你直接对接,系里不拦。”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周二之前把习作讲评方案交到我桌上,找系办打字员誊一份,存档。”
  ---
  同一天下午。
  燕京北太平庄,北影厂宿舍区旁一栋灰楼。
  《十月》编辑部。
  说编辑部是抬举了。
  bj出版社借了三间房,六张桌子拼在一起,暖壶搁在窗台上,窗户关不严实,八月的热风一股一股灌进来。
  《十月》今年三月创刊。
  丛刊不同於月刊或季刊,没有固定出版周期,攒够一本好稿子就出一本。
  好处是选稿弹性大,坏处是断档就彻底凉。
  创刊號印了十五万册,一周售罄,业內炸了锅。
  但第二期稿荒了。
  好稿子被《人民文学》、《收穫》这些老字號吸乾净,《十月》刚落地,名头不够硬,大家约不动,散稿又撑不住版面。
  二十七岁的编辑章德寧蹲在桌前翻自由来稿,废稿堆成小山。
  她是六八届老三届,插队五年,前年考进出版社,被拉进《十月》筹备组。
  四点半,她起身倒水,路过隔壁桌瞄了一眼同事老苏摊开的《人民文学》八月號。
  目录页上,路口两个字被铅笔画了圈。
  “看了?”章德寧端著缸子问。
  “看了。”老苏摘下老花镜揉眼睛,“写的好。但胆子大,结尾那句话搁去年,够写三篇检查。”
  章德寧把杂誌拿过来,站著看了二十分钟。水凉透了没喝一口。
  看完她没评好坏,问了一句:“这个陆沉,之前发过什么?”
  “河北文艺六月號头条,叫吃。写飢饿不用一个饿字的那篇。”
  章德寧想起来了。当时她跟人说过,这种写法再往前迈一步,就是真正的短篇。
  现在这步迈出来了。
  “他哪儿的人?”
  “燕京知青,在河北易县插过队。听说刚被燕师大破格录了,当助教。”
  章德寧把杂誌合上,在目录页折了个角。
  “老苏,你说咱们《十月》现在最缺什么?”
  “能扛封面的稿子。”
  “不是。”章德寧把杂誌拍在桌上,“缺话题。创刊號卖十五万册不是因为稿子好,是因为所有人都好奇《十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第二期没有一篇能让人吵起来的稿子,十五万变五万,一年之內泯然眾刊。”
  老苏看著她,等下文。
  章德寧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陆沉。
  “《人民文学》压著他的新稿没发,上礼拜出版社的人漏了一嘴。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八成是有人觉得尺度大。”
  “压稿?”
  “压稿就是机会。”章德寧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人民文学》不敢碰的东西,我们碰。《十月》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拿起搪瓷缸子往门外走。
  “你干嘛去?”
  “找主编。”
  ---
  傍晚六点,陆沉骑车回到东直门。
  胡同口,妹妹陆舒蹲在水龙头边洗黄瓜,远远就冲他挥手。
  “哥!龚雪姐让人捎话了!”
  陆沉剎车,一只脚踩地。
  “说什么?”
  陆舒咬了一口黄瓜,含含糊糊的说:“她今晚在总政礼堂有演出,红色娘子军。让你有空去看。”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片递过来。
  纸上是龚雪的字,乾净利落,只有一行:
  “今晚七点半,总政礼堂,第三排右数第七个位子留给你。”
  陆沉把纸片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哥你去不去?”陆舒瞪大眼睛。
  “去。”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进屋换了件乾净衬衫。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吃了饭再走!”
  “来不及。”
  陆沉已经跨出了院门。
  胡同里晚风把槐树叶子吹的沙沙响,他跨上车,往復兴门方向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