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决断
  一
  李孜正在书房看陈宫送来的连弩试射报告,郭嘉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案上。
  是李元芳的情报,字跡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马元义潜入兗州,召集各坛。秋收后同时起事,陈留是主战场。各县兵力部署已探明。速断。”
  李孜看完,把纸条压在砚台底下,一言不发。
  窗外天色渐暗,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秋收后。”
  李孜很是痛苦,
  “现在是六月下旬。最多还有两个月。”
  “元芳的消息不会有假。”郭嘉说,“他在核心圈,能看到的东西比我们多。”
  李孜点了点头。
  他担心的不是消息的真假,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了。
  ——
  当夜,李孜辗转难眠。
  乾脆不睡了!
  李孜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碎墨。
  他是穿越者。
  这件事他每天都在提醒自己。
  他知道黄巾起义会在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全面爆发,知道张角会失败,知道董卓会进京,知道天下会大乱。
  他知道曹操会成为霸主,知道刘备会白手起家,知道孙权会坐断东南。
  他知道一切。
  但知道又如何?
  他今年六岁。六岁的身体,哪怕脑子里装著整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也挡不住一把刀、一支箭、一个发了狂的乱兵。
  典韦再能打,能打几个?
  一百个?
  一千个?
  一万个?
  陈留是中原腹地,是黄巾起义的重灾区。太平道经营多年,信徒数以万计。一旦起事,整个陈留郡都会被战火吞没。
  襄邑、雍丘、外黄、考城——每一个县城都会变成战场。
  李家庄子再坚固,能挡住几千人?几百庄丁再精锐,能打几场仗?连弩和火药再厉害,能杀多少人?
  他想起前世鲁迅的一句话:在绝对的数量面前,质量是苍白的。
  一万个手持锄头的农民衝过来,六百个训练有素的庄丁能挡住吗?
  他不是没想过正面硬扛。
  他是穿越者,他是主角,他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见识。
  他可以提前布防,可以加固庄墙,可以训练庄丁,可以把连弩和火药用在战场上。
  也许他能守住李家庄子,也许他能帮朝廷平定陈留的黄巾,也许他能藉此崭露头角,成为一方势力。
  然后呢?
  然后就是诸侯混战。曹操、袁绍、袁术、吕布、刘备……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他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跟他们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刻坐在这片月光下,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他不是怕死。
  他是不能死。
  他穿越一场,不是为了逞英雄死在乱军之中的。
  他是要改变这个时代的。
  但要改变时代,首先得活著。
  ——
  接下来的三天,李孜表面上照常做事——去工坊看连弩,去书院上课,去庄丁训练场巡视。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反覆推演两种选择。
  选择一:留在陈留,正面迎战。
  优势:主场作战,有庄墙、有粮草、有精兵、有新式武器。劣势:人少,孤立无援,四面皆敌。太平道一旦起事,整个陈留都会变成战场,李家会被包围。就算守住了,损失也会很大。而且战后还有诸侯混战,陈留地处四战之地,谁也保不齐哪个大佬会打过来。
  选择二:南下荆州,避其锋芒。
  优势:荆州有长江汉水天险,黄巾主力打不到那里。刘表还未到任,地方豪强势力的格局还未定型,有浑水摸鱼的空间。劣势:背井离乡,放弃田宅祖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路上有风险,可能遇到盗匪、关卡、太平道的截杀。
  他反覆比较,反覆权衡。
  到第三天夜里,他想清楚了。
  南下,逃!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歷史故事——刘邦入蜀,刘备借荆州,都是先找一块安全的地方养精蓄锐,等天下大乱再出来爭雄。
  他现在才六岁,有的是时间。
  让那些傻幣先打,打个十年八年,等他十六岁了,发育好了,兵强马壮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嗯,猥琐发育,別浪!
  ——
  六月二十二日夜,李孜召集了核心班底。
  父亲李乾、陈宫、郭嘉、程昱五人坐在书房,灯火通明。
  李孜没有绕弯子。
  他先把李元芳的纸条给每个人传看了一遍,接著道:“太平道秋收后起事,陈留是主战场。我打算——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乾最先开口:“走?往哪走?”
  “荆州。”李孜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舆图前,指著襄阳的位置,“襄阳。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南北要衝,进退有据。黄巾打不到那里。”
  李乾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家在陈留三代了。田宅、商铺、祖坟,都在这里。说走就走?”
  “田宅可以再买,祖坟可以迁。”李孜看著父亲,语气平静但坚定,“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陈宫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小郎君这个想法,其实我琢磨了好几天了。”
  他看了一眼舆图,
  “陈留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太平道一旦起事,首当其衝。就算我们守住了,战后诸侯混战,陈留也是兵家必爭。留下来,只有打不完的仗。”
  郭嘉说:“荆州的情况我打听过。刺史王叡刚被孙坚杀了,朝廷派刘表去接任,还没到。现在是权力真空期,地方豪强各自为政。我们这时候去,有操作的空间。”
  程昱说:“要走就得快。秋收前必须动身,晚了可能走不了。”
  李乾看了看大家,又看向儿子。
  他知道李孜不是普通的孩子,他的判断,几乎没有错过。
  “走。”李乾拍了板,“但怎么走,得有个章程。”
  ——
  李孜展开了另一张舆图,上面已经用炭笔画好了路线和標记。
  “分三批走。”他的手指点在襄邑的位置上,“第一批,走水路。粮草、金银、军械、图纸,装船南下。睢水入涡水,再入淮水,转道汉水北上襄阳。这条路最安全,但走得慢。程昱负责。”
  程昱点头。
  “第二批,走陆路。书院生徒、工匠、典籍,扮作游学队伍。陈宫带队,郭嘉隨行。过关卡用书院文书,应该能混过去。”
  陈宫和郭嘉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第三批,我和父亲殿后。带剩余庄丁、族人、家眷。典韦护卫。这是最危险的一批,但也最不能出岔子。”
  李乾问:“三批之间隔多久?”
  “第一批六月二十八日出发。第二批七月初五。第三批七月十二。每批间隔七天,万一出事,不至於全搭进去。”
  “联络呢?”
  “沿途设暗桩,每三日传一次消息。襄阳那边,程昱到了之后先找落脚地,买好庄园,等我们过去。”
  几个人又討论了一些细节——如何偽装、如何打点关卡、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一直谈到深夜,灯油添了两次。
  ——
  眾人散后,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李孜坐在案前,把那叠连弩试射报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竹纸,开始写撤离清单。
  粮食、兵器、火药、图纸、帐簿、医书、典籍、工匠工具——一样一样列出来,分门別类,標註数量和负责人。
  写到一半,笔停了。
  前些天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是穿越者,想自己是主角,想自己应该勇敢面对还是避其锋芒。
  现在他不想了。
  什么主角,什么光环,什么天命——那些都是扑街小说家编出来的。
  真正的乱世,不会因为你是穿越者就对你手下留情。
  他才六岁。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连弩才造了五十具,火药才刚能爆炸,庄丁才练了几个月,书院的生徒还没出师。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咱哪天还得当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