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那不是我儿子,是仙家
  车窗外,有轨电车咣当咣当过去,车顶上擦出一串蓝火花,掩盖了刘陌染讲述的声音。
  上身,仙家,猪精……
  接连的信息一次次的敲击著卢少友紧绷的神经,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刘陌染送来的报告里疑点重重,又草草结案。
  可说,跟信,是两码事。
  过了很久,卢少友才重新发动了汽车,调转方向前往市局。
  “师父,你不信我说的话,对吗?”
  面对刘陌染的询问,卢少友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干了十二年刑侦,只相信证据。”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刘陌染抿了抿嘴唇,看向了窗外。
  她能够理解卢少友现在的態度,就连她对这件事都始终是含糊的。
  中间的记忆断片,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还是靠著跟村民们打听,才拼凑出了个离奇又荒诞的故事。
  是真相吗?
  这同样也是她在追寻的答案。
  这个年代,科技要落后的多,找个过路的人只能用最原始的笨办法。
  刑侦队的警员们沿著主路挨家挨户的打听,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在傍晚有了些眉目。
  “卢队,你要找的人查到了。当天跟工头说话的,是赵建国的儿子赵团结。”
  卢少友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走一趟,去聊聊!”
  老式桑塔纳再度驶入市区,天已经擦黑了。
  下班的人潮涌出来,骑自行车的按著车铃,叮铃铃一片,从车旁边嗖嗖过去。
  不少人车后座驮著孩子,孩子脸冻得通红,缩在大人身后,只露两只眼睛。
  道边卖烤地瓜的刚出摊,铁皮炉子上的白汽躥得老高,那味儿顺著车窗缝钻进来,甜丝丝的,混著煤烟子味儿,呛得人想咳嗽。
  有轨电车咣当咣当从对面过来,车厢里挤满了人,脸贴著玻璃,哈气糊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里头谁是谁。
  车门一开,涌下来一拨,又挤上去一拨,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喊:
  “往后走往后走!后头空著!”
  路边电线桿子上掛著大喇叭,正放天气预报:
  “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阴转中雪,最低气温零下二十二度……”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
  临街的家属楼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黄的白的,有的一闪一闪,那是黑白电视在换台。
  “二小子!回家吃饭!”
  楼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个脑袋。
  楼下滚铁环的小子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卢少友和刘陌染下了车,看了看手里的地址,指向了前面的一栋楼:
  “二环路施工,赵建国分配的房子就搁这了。”
  六层的老楼,红砖墙面,阳台封的封、敞的敞,参差不齐。
  一楼窗户外头焊著铁栏杆,晾著被褥和白菜。
  楼道口堆著几辆自行车,有的没锁,有的只剩个车架子。
  卢少友踩著楼梯上去,脚步在水泥台阶上砸出闷响。
  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有几层乾脆不亮,全靠窗户外头透进来的路灯。
  卢少友敲了敲眼前的老式防盗门,隔了几秒,才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赵建国茫然的脸。
  他看了看外头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愣了一愣。
  “赵师傅,市局刑侦队的。”卢少友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找你了解点情况。”
  刘陌染站在卢少友后头,借著楼道里昏黄的灯,看见老头的手抓著门框,指节有点发白。
  “啥……啥情况?”
  “你儿子赵团结,前天是不是去过二环路工地?”
  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屋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他爹,谁啊?”
  赵建国没有搭话,犹豫著把门拉开了。
  “进……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乾净。
  老太太正从厨房探出头,一见穿警服的,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赵团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看著黑白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放的好像是《渴望》。
  听见动静,他扭过头来,看见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赵团结是吧,那天去工地,你跟工头说了啥?”
  卢少友开门见山,问的赵团结一脸茫然:
  “我?我……说啥……啥也没说啊?”
  赵建国赶紧挡在二人中间,一脸担心的追问:
  “同志,到底咋的了,俺儿子啥也没干!”
  眼看著赵建国的情绪有些激动,刘陌染往前走了一步:
  “大爷,您別怕,我们就是了解情况,不是来抓人的。”
  一听这话,赵建国总算是鬆了口气,也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跟赵建国说道:
  “老头子,他不是说会有人来找咱吗,是他们不?”
  “谁说的?”
  赵建国没吭声,但刘陌染注意到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搓。
  “老太太,谁说的?”卢少友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但也不像是能糊弄过去的。
  老太太攥著围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那台黑白电视还在沙沙响,《渴望》里刘慧芳正哭。
  赵团结坐在炕上,看看他爹他妈,又看看门口俩警察,脸上写满了懵。
  见二老不回应,卢少友立刻调转目標,给赵团结施加压力:
  “你那天说工地下面有东西,你咋知道?不配合,我只能换个地方跟你聊了。”
  这可嚇坏了赵建国,他赶紧挡在了儿子面前:
  “同志,俺儿子真不知道,那话不是俺儿子说的。”
  见卢少友的脸色越来越差,赵建国纠结了半天才为难的说道:
  “俺不是不想说,俺是怕你不信。那话真不是俺儿说的,是……是仙家!”
  “仙家?”
  卢少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刘陌染愣了一下。
  赵建国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犹豫著把俩手揣进袖子里,掩饰自己的紧张。
  “俺就知道你不信。”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但是仙家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话,说谁找来就告诉谁,应该就是你们了。”
  “说了什么?”
  刘陌染好奇的追问,使得卢少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这態度不对劲,她对仙家的態度,有点模糊啊。
  正常人对这种事,第一反应应该是质疑。
  可刘陌染没有。她追问的那句“说了什么”,语气里带著点急切,像是真的想知道那个仙家留下了什么话。
  卢少友收回目光,没吭声。
  赵建国站在那儿,搓著手,半天才憋出一句:
  “仙家说……上香问路,叩首搭桥,心诚则应。”
  老太太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到赵建国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同志,俺们供了几十年保家仙,年年上供,初一十五没断过。
  可从来没见过仙家长啥样,也没想过能见著。
  那天……那天是真见著了。”
  说著,老太太怕二人不信,特地指了指里屋方向。
  透过房门,卢少友这才注意到,不大的里屋正中摆著个神台。
  香炉內点著的三炷香,映著神台上的排位。
  【黄二太爷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