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莫斯科的思绪
  千山事件结案后的第三日,在几人的注视下,卢少友拿著报告,视死如归的进入了局长的办公室。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等著。
  办公室里隱隱约约传来局长周铁林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断断续续的。
  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不是生气,是……困惑。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
  卢少友出来,脸色没什么变化,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三个人同时看著他。
  “咋样?”刘陌染问。
  卢少友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点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局长说,我这几次写的报告,越来越不像刑侦报告了。
  上次博物馆那回,写的是武装劫匪、间谍、邪教组织。
  这回写的是尸毒侵体,回天乏术。
  他说,你这案子办得倒是快,就是理由一次一个样,能不能统一一下风格。”
  他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菸灰。
  “我说,周局,案子性质不一样,死因不一样,报告当然不一样。
  他说,行,你这么说我就这么信。签字了。”
  陈亮嘴角抽了抽。“就这?”
  卢少友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他还能把千山翻一遍,看看底下埋著殭尸?
  他信了,签字了,案子结了。
  剩下的,他自己琢磨去。”
  他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看著走廊尽头的窗户。
  “不过他说了一句话……『少友啊,你最近是不是接触什么不该接触的人了?你这报告写得跟民间故事似的,我都不敢往上交。』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下次写报告,正常点。』”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角弹了弹菸灰。“我说行。”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陈亮嘆了口气:
  “还是你们这个局长好,就算是知道事有隱情,民不举官不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省国安就没这么好办嘍……”
  陈亮的话正说中了周正启的顾虑,他站起来,把眼镜戴上,推了推。
  “那咱们呢?国安那边的报告,也这么交上去?”
  陈亮把茶缸子里的水倒了,把茶缸子塞进公文包里。
  “写,除了叶莲娜,其他的情况跟市局保持一致。”
  他把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看著卢少友。
  “卢队,我们该走了。回省里匯报,叶莲娜的事得跟进。黑乌鸦那边,不会消停。”
  卢少友点了点头。“行。路上小心。”陈亮伸出手,卢少友握了握。
  周正启也跟卢少友握了握,又跟刘陌染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刘陌染站在走廊里,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
  “真没想到,我们最后居然会成为朋友……”
  刘陌染髮自內心的感慨道。
  卢少友苦笑著嘆了口气:
  “案子越办越邪门,事情越查越离谱,想不做朋友都难。
  说实话,干了这么多年,我现在还真有点怕新案子出现。
  谁知道这回来个啥……”
  刘陌染笑了笑,听出了卢少友开玩笑的语气:
  “没事师父,还有白辞,只要心诚,他必有回应!”
  “但愿吧……”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拍了拍手。“走吧,该干嘛干嘛。案子结了,日子还得过。”
  ……
  俄罗斯,莫斯科。
  叶莲娜回到黑乌鸦总部已经三天了。
  她住在公司安排的一间公寓里,窗户对著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著雪,雪上印著猫的脚印。
  她每天站在窗前看那些脚印,看很久。
  她没去见任何人。
  公司让她先休息,等通知。
  她知道这不是让她休息,是在等她把事情想清楚。
  怎么死的那么多人,怎么回来的只有她一个。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著一杯咖啡,面上结了一层奶皮。
  她盯著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
  金髮,蓝灰色眼睛,白皮肤,跟以前一样。
  但她总有一种感觉,她和之前不一样了,却说不出来具体的变化。
  她的桌上凌乱的散落著一摞一摞的纸质资料,上面全都是关於萨满文化,东北仙家文化的资料。
  这些资料能解答无数人的问题,却无法消解她心中的困惑。
  她盯著远处那座塔楼,盯著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想起在秦岭,在千山,在福寧村。
  想起那只白虎跪在破庙门口,浑身发抖。
  想起那个清朝殭尸被七步压得跪在地上。
  想起那把透明的刀,刀刃上那道红,亮得像烧著的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的味道,带著莫斯科冬天特有的那种乾冷。
  她把手伸出去,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了,变成一滴水,冰凉的。
  她把水甩掉,关上窗户,走回茶几前,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倒是有点像老巴夺。
  她皱了皱眉,没吐,咽下去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她说:“是我。我要见你。明天。”那头说了什么,她没听,掛了电话。
  她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她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一张旧报纸,俄文的,头版是政治新闻,她没看。
  但她看见报纸边角有一行小字。
  “中国东北地区生態好转,枯井涌泉引关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翻过去,盖住了。
  她走到窗边,看著巷子里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猫的脚印上,把脚印填平。
  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关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道疤。
  她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辞。
  叼著烟,眯著眼,懒洋洋的,看什么都不在乎。
  她想忘掉他,却怎么也忘不掉。
  莫斯科的清晨,雾比昨天还浓。
  叶莲娜穿著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金髮塞进一顶黑色的绒线帽里,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没戴眼镜,没化妆,素著一张脸,白得发亮,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瓷器。
  她走在莫斯科河沿岸的堤坝路上,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映著路灯昏黄的光。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塔在雾里若隱若现,像一把把插进天空的刀子。
  她,低著头,步子不快不慢,目的地只有一个。
  国际上臭名昭著的公司,北方公司。
  但人们更愿意称呼它为,黑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