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涡
  “我那个混蛋导师……”
  光野千景身体踉蹌著,快步穿梭在幽绿的天穹下,满嘴跑火车:
  “居然只顾自己的召唤仪式,都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有关飞升诗的那几个弟子的情况……
  什么叫照明结社没落了?什么叫照明结社除了那位飞升诗,其他人对我而言,都不足为惧?
  一群老阴逼的独眼照相机,还是真把我当成斥候剑使了啊。”
  少女骂骂咧咧,握紧自己左手上一颗沾著鲜血的眼球。
  先不说那个神父的威胁,就单单那个看似是最为正常的南北川,都是一个把杀意当成性慾的变態……
  更加令人窒息的是,这两个人似乎都是擅长战斗的行家。
  那套枪拳术,那双致死灵视……
  还真是可恶啊,这可要比去对付九条家那帮畜生麻烦多了。
  要不是准备了一堆照片和胶片,自己现在可真要凶多吉少了……
  不对。
  应该说现在已经岌岌可危了。
  此时此刻的光野千景,半边身都被自己的鲜血覆盖。
  她右边的整条胳膊,似乎都被某一种巨力,给硬生生拧了下来。
  回想起先前的一幕,光野千景的身体都为之一颤。
  “小孩下手这么狠……”
  在那一声“姐姐”过后,光野千景就被那个怪胎少女偷袭,直接就让对方的怪力扯掉了一条手臂。
  “服了服了,全都是怪物……”
  光野千景快速摇摇头,试图晃掉自己脑子里的血腥与疼痛。
  “虽然没有拐到人,但好歹也是趁机挖到了对方的一颗『瞳』……”
  她看向手中握著的眼球,声音还带著喘息,將那颗拥有两颗瞳孔的眼睛塞进裙子兜里。
  “得赶快离开梦界了。”
  而就当光野千景拿出一张照片,打算將之点燃的时候,一阵颶风突然刮掉了燃烧的火苗。
  “呃?”
  少女错愕了一瞬,赶忙抬起那双紫色眼眸看向天空。
  天上的巨龙缓缓摇摆著身躯,將附近游弋的黑云盪开,带起一阵一阵微风,袭过地面。
  光野千景鬆了一口气,“幸好,刚才那阵风,差点以为是照明结社的那个怪物找上门了……”
  她再次举起那张照片,火苗才刚开始燃烧,又被风吹灭了。
  光野千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是服了,你这个不大不小的虫子,明明是我们裸眼结社一手养大的,怎么就这么没眼力价呢?”
  光野千景再次抬起了头,想要对天上的巨龙破口大骂,但却是因为没看到自己预想的情况,而呆住了。
  那不是……鳞虫。
  那是一个比龙还有长的……
  那是一个比龙还有大的……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蓝色涡旋。
  那个空洞的、毫无感情的存在,仿佛海上的神灵一样,注视著眼皮底下的渺小船只。
  就像是颗头颅一样。
  光野千景认识那个东西,
  在古代日本的传说中,有些航船会在海上漂泊的时候,看见一种藏在海雾之中的高耸影子。
  是一种常见於潮皿学派、在日本岛国特有的神秘生物。
  海坊主。
  这个巨型风眼的原型,可能就是传说之中的海坊主……
  虽然这些生物的层次,跟被那些被飞升战爭召唤的具像者相差甚远。
  但也是能碾压凡人的存在。
  海坊主只会出现在海上,而这里明显是城市的梦界,海坊主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光野千景脑內闪过了无数猜想,最后落在一个不太妙的想法上。
  这种生物能出现在这片梦界,那原因应该是已经沦为了式神……
  供人驱使的式神。
  所以说这是式神。
  被驱使的梦界召唤物?!
  虽然这有一些荒谬,但目前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这是一个被签订契约的召唤物。
  光野千景似乎已经料想到什么,神色愈发凝重,语气低沉:
  “这个怪物到底是谁的使徒……”
  在光体学派里,密教徒如果想要自由召唤、驱使使魔,就必须要达成下述四者其二:
  窍门者,明晓者。
  成就者,谱法者。
  只要达成了这四重中的两重,那古典光体的秘传,就可以赋予密教徒召唤、驱使使魔的灵性影响。
  但这些,仅限於有关光体的镜界生灵与梦界生物,以及某些与自身有极大缘由的存在……
  她收回了目光,赶忙向前跑去,想要到更加安全的地方,避开头顶的那个巨大的涡旋空洞。
  然而,就当她向前走去时,直接与另一个身影相遇。
  春上有棲站在光野千景前方。
  二人直直撞了个正著,光野千景的表情也在瞬间凝固,身体因之前的疼痛,后槽牙一阵发痒。
  “喂喂喂,姐姐,我的那颗眼球你也该还给我了吧?”
  春上有棲的声音幽幽传来。
  少女缺了一颗左眼眼球,此刻正闭著流下鲜血的左眼,用仅存的右眼死死注视著不远处的光野千景。
  “明明都已经困住你了……”
  光野千景咽了一口唾沫,“居然还是让你追上来了吗……”
  “姐姐,你已经没牌了吧?”
  春上有棲抬手,按在自己紧闭著的左眼,上面仍流著一行行血泪。
  “那么,我们的回合到了。”
  光野千景见此,拿起相机。
  伴隨一声咔噠响起,春上有棲的时间仿佛卡住了一帧。
  光野千景刚想撤退,一道风场就从春上有棲身上溢出,拧碎卡顿。
  “还要垂死挣扎吗?
  好,那么有棲明白了。”
  春上有棲歪了歪头,“我现在的惊世智慧告诉我们,现在的我们需要动用超级武力了……”
  说著,少女缓缓伸出手,將食指与中指並成剑,指向了光野千景。
  后者微微后退,目光骇然。
  春上有棲轻声开口,对著那拱卫在自己的风场,冷声吩咐道:
  “涡啊……听从我的指令。”
  春上有棲的声音很小,但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將这个地方,连带著我们面前的这位姐姐,通通都碾成晶莹剔透的水珠子……”
  少女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然后就將他们通通吃掉吧!”
  海坊主得到主人的命令,开始將席捲天空的涡旋扩大!
  光野千景见此,拿出一张照片对准春上有棲,將其点燃!
  “没办法了!
  我好不容易拍到的……”
  光野千景心中咬牙,“红king与黑sorcerer的对垒照!”
  照片在她手中无声燃尽。
  下一秒……
  伴隨一道来自照片记录的、雷鸣与刺骨寒意。
  照片上,那被定格的天空之景,於这整片梦界中,轰然绽放!
  万钧的雷霆自虚空中迸发,绽开一团炽白与冰蓝狂暴交织的光爆!
  可怖的衝击力,与灵性乱流瞬间席捲四方,吞没前方的春上有棲,也撼动了头顶那巨大的涡旋!
  春上有棲轻“咦”一声,似乎没料到对方还有这等威力的“底片”。
  “不过也就这种程度吗?”
  少女摇了摇头,“如果是在现实当中我们可能会死……
  但这里应该是梦吧?”
  春上有棲打了个哈欠,拱卫著她的风场骤然加剧,头顶那巨大的涡旋也隨之降下磅礴的压力!
  “再加上姐姐你的那张照片,也只是贗品而已。”
  漩涡在她面前层层堆叠、压缩,化为最坚固的壁垒。
  炽白与雷光衝击在力场上,爆发出刺耳的尖啸与连绵的碎光,將周围幽绿的天穹映照得一片惨白。
  就是现在!
  光野千景要的就是这间隙,就在春上有棲的注意力被吸引、全力防御的剎那……
  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照片,已被她如同掷出飞刀般,射向两人侧面空无一物的梦境天空。
  那张照片並非攻击所用。
  它在空中自行点燃,化为了一点不起眼的火星。
  然而就是这点火星,却像烧红的针尖刺入了脆弱的丝绸。
  “哧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天空被那火星触及之处,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內部不是更深层的梦境,而是翻滚的、夹杂著雨丝和霓虹光影的现世气息!
  光野千景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照片脱手的瞬间,人已经朝著那道裂缝全力衝去。
  残缺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像一道离弦的箭,赶在春上有棲反应过来之前,纵身跃入那道不断扩大的裂隙之中。
  “姐姐你想走?”
  春上有棲的右眼,捕捉到了那道逃逸的身影和正在闭合的裂缝。
  她周身的风场猛然向外炸开,將残余的雷光彻底驱散。
  手指凌空一点,一道尖锐的风矢便追著光野千景射入裂缝。
  “呃啊!”
  裂缝在后者没入的瞬间合拢,但她似乎仍被风矢的余波扫中,一声闷哼被切断在梦界之外。
  整片梦界都被先前的雷霆与隨后的撕裂所扰动,不稳定的涟漪在幽绿的天穹上扩散。
  “……”
  春上有棲放下手,静静地看著光野千景消失的地方,以及头顶渐渐平復下来的巨大涡旋。
  她抬起手,再次轻轻按了按自己空洞、流血的左眼窝。
  “跑得真快。”春上有棲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你既然拿了『我们』的眼睛,还能跑多远呢……”
  “呃!”
  光野千景重重跌落在现实世界,某条湿漉漉的小巷里,浑身沾满污水和血跡。
  雨点打在身上,
  带来真实的冰凉触感。
  梦界中那被撕扯掉手臂的剧痛,以及深入骨髓的痛,仍未消散。
  梦界的损伤映射到现实肉体,她偷走了春上有棲的眼睛,自己也付出一条手臂作为代价。
  “啊啊啊……”
  她蜷缩在墙角,大口喘息,啜泣般吐出那几乎要將她淹没的痛楚。
  冷汗混著雨水,从少女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外界在下雨。
  雨幕铺盖而下,冲刷著她身上的污跡,也让她狂跳的心臟和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
  “轰隆隆——!”
  伴隨远处雷声落下的,似乎还有一束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的、纤细的白色光柱。
  那道光柱极其微弱,若非她此刻灵性感知因先前的战斗和危机而格外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光野千景刚想闭上那双紫眸,却又她自己强行睁了开来。
  “这熟悉的气息,好像那个混蛋导师使用仪式的感觉……”
  她努力聚焦视线,望向那道光柱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是召唤具像者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