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赠刘翼
  银簪划破皮肤的声音格外刺耳,鲜血顺著伤口汩汩流下,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直到整张脸被划得面目全非,她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一道介於虚幻和真实之间的半透明身影。
  那是所有人记忆里的“秦秋棠”,怯生生的,带著满脸泪痕,被硬生生从她身上剥离出来,成了秘密鬼在这个世界的唯一载体。
  而原本的秦秋棠,按照和交易鬼的约定,放弃了过去的一切,取消了那场交易。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秦家班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徒弟,她是刘凤仪。
  凤仪二字,取自那首才刚开头、却永远没能唱完的《梁祝》。
  秘密鬼没有消散,除非杀了所有认识“秦秋棠”的人,否则它永远不会消失。
  但此刻的它显然失去了动用规则的能力,只能勉强维持自身存在,更像一件无主的鬼器。
  只要有人愿意提供生命能量和负面情绪,就能借它的力量杀人。
  一切都和预料的一样,却也留下个天大的隱患。
  秘密鬼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製造的鬼奴足以毁灭这个世界。
  而自己终將离开1997年,不可能一直在这守著。
  李冥嘆了口气,还是得动用大衣箱。
  幸好他早有准备,鬆开钟画影道:“你来关箱子。”
  钟画影没有拒绝。
  关箱子会耗光这具假身的所有能量,但也能让她借著死亡脱身,彻底躲开被囚禁的命运。
  夏沫桐解下腰带,小心翼翼地替刘凤仪包扎脸上的伤口。
  钟画影伸手抓住那道半虚半实的影子,毫不费力地塞进大衣箱,然后抬手合上了箱盖。
  箱盖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噠”声。
  钟画影的身影也跟著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
  就在彻底消失前,她忽然抬头看向李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李冥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乐的。
  不过事情总算顺利解决,他也懒得再深究。
  这次被抓住了致命弱点,相信故事鬼短时间內不敢再来找麻烦。
  刚解决完秘密鬼,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刘家班的人赶了回来。
  刘家荣扫了一圈戏台,没看到秦秋棠的身影,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先生,秋棠呢?怎么没看见她?”
  此时,刘凤仪就站在夏沫桐身旁,却没人认出她。
  朝夕相处將近七年的情谊,在刘凤仪放弃交易,放弃曾经一切的那刻起,便不再属於她。
  “她死了。”
  李冥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们驱散了那只鬼,但没能救下她。”
  ......
  唱鬼戏的戏班什么都有,纸钱香烛。
  刘家荣换上了素白的戏服,走上空无一人的戏台,亲自为秦秋棠唱了曲戏。
  这一曲,唱到他嗓音沙哑,唱到天边泛白,唱到戏班上下慟哭不止。
  戏罢,刘家荣走下台,对著李冥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李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所用,家荣万死不辞。”
  李冥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实在没心情说什么客套话。
  正准备告辞,刘家荣又道:“先生!这世上既然有鬼,那是不是真的有阴曹地府,有六道轮迴?”
  李冥沉吟片刻,想起电视上那条新闻,决定偶尔发一次善心:“我没见过阴曹地府、六道轮迴,但我见过鬼。
  “刘班主,別忘了是谁拜託我来救你的,他从未离开过你。”
  ......
  告別了刘家班,几人刚回到镇上,就撞见了慌慌张张找过来的杨鑫五人。
  听说事情已经解决,几人都长长鬆了口气。
  李冥也没多解释,又给了他们几颗金豆子:“你们先回旅馆等著,等灰雾再出现,咱们就能回家了。”
  葛俊利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连连点头,也没敢问李冥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分別前,李冥叫住了杨鑫。
  “杨鑫,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以后一起对付这些东西。”
  杨鑫愣了一下,隨即挠了挠头:“行啊,不过我得先回去安顿好我爸妈。”
  “没问题。”
  李冥笑了笑,“团队隨时欢迎你,以后遇到危险,打我电话。”
  虽然杨鑫不知道李冥为什么突然对自己好感拉满,但经歷过三次轮迴的李冥却见识过杨鑫在绝境下的韧性。
  这是骨子里的血性,是后天无法培养的。
  就连刘翼也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杨鑫善用十字弩,为人忠厚正直,作为团队的战力单位是绰绰有余了。
  ......
  刘家班唱完戏就走了,似乎不愿在这伤心之地久留。
  李冥找了两把铲子,和刘翼一起抬著大衣箱来到越生山神庙。
  昨晚镇民死光了,原本香火旺盛的神庙一夜之间也变得冷冷清清。
  风从神庙后的山上吹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刘翼抡著铲子吭哧吭哧地挖著坑,挖了没一会儿就累得直喘粗气,杵著铲子抱怨:
  “累死我了,这活就该让砚姐来干,她力气比我大多了。”
  “你好意思吗?”李冥斜了他一眼。
  “有啥不好意思的,砚姐现在一个打我三个。”
  刘翼也就嘴上说说,真让沈泠砚来挖,他肯定抹不开脸。
  李冥蹲在旁边,看著地上的大衣箱,总觉得埋在这不妥。
  要是他选,肯定隨便找个无人的深山老林,或者埋在哪个没人认识的墓碑底下。
  但这地方是刘凤仪亲自挑的,为了让未来形成闭环,他也只能照做。
  挖好两米深的坑,把大衣箱埋进去填好土,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林淑徽和夏沫桐提著盒饭走来,隔了一辈的两人却有说有笑。
  “开饭啦!”
  林淑徽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越山镇特產炸猪排,超香的!”
  夏沫桐为了维持体型,只拿了些寿司。
  几人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吃饭,刘翼咬著炸猪排,忽然闷闷开口:“那个......秦秋棠......她到底去哪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李冥冷哼一声,“別忘了她和你奶奶是同辈人。”
  “我知道!”
  刘翼黑脸通红,急急忙忙辩解,“我没想怎样!我就是......就是想跟她好好道个別。”
  “道別的话,她倒是给你留了一封信。”夏沫桐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刘翼连忙放下餐盒,下意识想接过,却在快要碰到信封时连忙收回手,用力在身上蹭了蹭,確认没有油污,才正式接过。
  信封上是一行娟秀小楷,写著“赠刘翼”。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写著一首七言律诗。
  “一窗清景入秋光,半卷清风遇海棠。
  “鬢边微雪惊初见,眼底星河动我肠。
  “恨不相逢未笄日,空教结念隔年光。
  “愿君展翼凌霄去,留取秋棠一寸香。”
  刘翼盯著信纸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李冥本来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结果就听见刘翼挠著头,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这诗写的啥意思啊?”
  “高估你了,大专翼。”李冥斜眼吐槽。
  夏沫桐立刻补刀:“你真的不是九漏鱼吗?就算大专生也会古诗词赏析吧。”
  好在林淑徽还有良心,没有嘲笑刘翼,反而为他逐字解析。
  听完解释,刘翼还是一脸困惑:“我认识她时,她不是才十四岁吗?为啥说『恨不相逢未笄日』?
  “还有,她现在21,也不是『鬢边微雪』啊。”
  林淑徽没有点破:“可能......她是以五十六年后的心態,给你写的这首诗。”
  刘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林姨,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在56年后见过她?”
  林淑徽看向李冥,李冥放下餐盒,拍了拍手:“就算见过,她也不会和你相认。”
  “为啥?”
  林淑徽解释道:“因为她想把自己最漂亮的样子一直留在你心里。”
  刘翼沉默不语,半晌过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奶呢?!”
  “你还知道咱们是来找你奶的啊?”
  李冥嘆了口气,“放心吧,我都处理好了,等咱们回到2053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到她了。”
  “哥!你是我亲哥!”
  刘翼立刻凑上来,勾著李冥的肩膀一脸諂媚。
  但很快,他又神秘兮兮地问道:“哎,我听桐姐说你能预知未来,真的假的?”
  “不是真的咱们能活下来?”李冥一脸无语。
  “那你帮我看看唄,李半仙?”
  “看啥?姻缘还是事业?”
  “都看都看!”
  “行吧。”
  李冥装模作样闭目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道,“你光棍一生,一事无成,所幸无病无灾,寿比龟鱉。”
  “我靠!你这预言家绝对是假的!窝要验牌!”
  绝境逢生,压在心头的大石终於落地,几人难得放鬆下来,说说笑笑地聊著天。
  就在这时,浓密灰雾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
  沈泠砚瞬间换下了林淑徽,一把握住李冥右手,另一只手则牵住夏沫桐,生怕慢一步被这狐狸精抢先。
  不过两秒,灰雾散尽。
  神庙前恢復了寂静,再也没有欢声笑语,只剩一张铺在地上的餐布,和四个没吃完的饭盒,在风里轻轻晃动。
  裹著纱布的刘凤仪从树后缓缓走出。
  她走到神庙前,点燃三炷香,插在破旧的香炉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这一拜,拜的是曾经的秦秋棠,拜的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做完这些,她收起餐布和饭盒,向著越山镇车站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五十六年,她有很多事要做。
  虽然那些事很难,但命中注定的事,总会以各种奇妙的方式回归正轨。
  没有人喜欢被安排好的人生,刘凤仪也不喜欢。
  但一想到四十二年后的相遇,想到之后十四年的相伴,心里又充满了期待。
  泪水打湿纱布,歌声迴荡: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恨不相逢未嫁时,空对菱花嘆华早。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一寸相思千万缕,化作秋风吹不了。”
  刘凤仪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镇深处。
  过了许久,虫鸣鸟叫的越生山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