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搞艺术的都想去香格里拉
  办公室里安静了。
  苏映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
  苟胜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块背景板。
  过了很久,苏映荷忽然开口了。
  “林渊。”
  “嗯?”
  “也许你是对的……”
  苏映荷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八个主题。
  “自然的馈赠、主食的故事、转化的灵感、时间的味道、厨房的秘密、五味的调和、我们的田野、舌尖上的……”
  “你把这些名字取得真好听。”
  “好听,但不够狠。你的镜头里,会有那些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农民吗?会有那些在厨房里站了一辈子的厨师吗?会有那些为了赶海凌晨三点就出海、结果什么都没捞到的渔民吗?”
  “会。”
  林渊依旧选择直面苏映荷的詰问:“但他们不会只是弯腰插秧的农民、站了一辈子的厨师、什么都没捞到的渔民。他们会有名字,会有故事,会有笑容,会有眼泪。他们会是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苦难的符號。”
  苏映荷说:“林渊,我想看看你怎么拍。”
  林渊愣了一下。
  苏映荷走回沙发前,拿起自己的包,“你的《舌尖上的东方》,我想跟著看。不是参与,就是旁观。看看你说的下半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看著林渊。
  “你介意吗?”
  苟胜在角落里疯狂摇头。
  介意!
  当然介意!
  这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但林渊说:“不介意。”
  苏映荷笑了,突然转移话题:“对了,林渊。”
  “嗯?”
  “你刚才说我比照片上好看。那张照片,是不是《电影艺术》去年第三期的那张?”
  林渊想了想:“好像是。”
  苏映荷的嘴角翘起来,说:“那张照片是我最丑的一张。你居然觉得好看?”
  她推门走了出去。
  苟胜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渊,你刚才是不是疯了?你居然答应让她跟著?她可是苏映荷!她要是捣乱怎么办?她要是偷学你的手艺怎么办?她要是……”
  “她不会。”
  林渊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真正的艺术家。”
  “真正的艺术家,不会偷別人的东西。他们只会在看过別人的作品之后,逼自己做得更好。”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还没写完的拍摄大纲。
  “行了,別发呆了。干活。”
  苟胜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林渊想了想。
  “滇南。香格里拉。拍松茸。”
  “松茸?那玩意儿不是老贵了吗?”
  “对。所以才要拍。一个在深山里挖松茸的藏族姑娘,一天能赚多少钱,你知道吗?”
  苟胜摇头。
  “几百块。但那些松茸,到了城里的餐厅,一盘能卖几千块。”
  苟胜瞪大了眼睛。
  “那拍这个干嘛?让观眾看了生气?”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让观眾生气,而是让观眾看到,那些最珍贵的食材,是从什么样的地方、经过什么样的手、才到了他们的餐桌上。让他们知道,每一口食物背后,都有人的故事。”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这就是《舌尖上的东方》。不只是讲美食,是讲美食背后的人。”
  苟胜咧嘴笑了。
  “行。那就去滇南。我这就订票!”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林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消息。
  “第一站去哪儿?”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回了一条消息。
  “滇南。香格里拉。”
  那边秒回:“好巧。我也想去香格里拉很久了。”
  林渊回:“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怎么都想去香格里里拉?”
  香格里拉,已经入了秋。
  高原的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那种蓝浓烈、纯粹、近乎蛮不讲理,像有人把一整瓶蓝墨水泼在了天上。
  云朵低低地压在山脊上,白得发亮,边缘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絮。
  这里的空气稀薄而冷冽,吸进肺里带著一股松针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林渊站在独克宗古城外的一片山坡上,身后是渊胜娱乐精简到极致的摄製组。
  老王扛著摄影机,大刘拎著灯,小李举著收音杆,苟胜背著双肩包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面。
  苏映荷走在队伍中间,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衝锋衣,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林渊!”
  苟胜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咱们能不能歇一会儿?我肺要炸了。”
  “这才走了多远?”
  林渊头也不回,因为经常锻炼,他的身体可比苟胜这个肥宅强多了。
  “三千米!海拔三千米!你知不知道平原上来的人,在这个高度走三千米是什么概念?”
  苏映荷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我在可可西里拍藏羚羊的时候,海拔五千米,每天走二十公里。”
  苟胜瞪著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渊回过头,看了苏映荷一眼。
  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頜绷著,嘴唇微微抿起。
  “苏导以前拍过高原?”
  林渊问。
  “拍过,在青海待过两个月。跟一个藏族嚮导,走了七个牧区,拍了一部关於氂牛的短片。后来没播。”
  “为什么没播?”
  “太闷了。一个半小时的片子,只有氂牛和牧民。没有旁白,没有音乐,连字幕都没有。审片的领导看了二十分钟就睡著了。”
  苟胜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林渊没笑。他看著苏映荷,问了一句:“你觉得那部片子好吗?”
  苏映荷沉默了两秒。
  “好。是我拍过最好的东西。”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映荷看著他的背影,她跟上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嚮导叫扎西,是个四十出头的藏族汉子,脸被高原紫外线烤成深褐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骑著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歪歪扭扭地开,时不时回头冲他们喊一嗓子。
  “你们来得不巧!今年雨水多,松茸少!昨天阿佳上山,找了半天,才挖到三颗!”
  “三颗?”
  苟胜在后面喘著粗气,“那咱们拍什么?”
  “拍她找松茸的过程。”
  林渊说。
  “过程?有什么好拍的?就是在山上走来走去?”
  林渊没回答。
  苏映荷替他回答了:“走来走去就是最好的镜头。”
  苟胜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苏映荷。这两个人明明刚才还在较劲,现在居然开始一唱一和了。
  阿佳是个二十出头的藏族姑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脚上踩著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背上背著一个竹篓,手里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她在山脚下等他们,看到扎西的摩托车,远远地挥手。
  “扎西阿哥!”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松茸都被你们嚇跑了!”
  扎西用藏语回了一句什么,阿佳咯咯地笑起来。她看向林渊,目光好奇。
  “你就是那个拍电影的?”
  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
  “对。”
  林渊点点头。
  “拍松茸?”
  “拍你。”
  阿佳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有什么好拍的?”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石子,“我又不好看。”
  林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看著她的竹篓。
  “今天挖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