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不喜欢你,但欣赏你
  苏映荷站在房间门口,靠著门框,看著院子里那群人。
  她穿上了那件墨绿色的衝锋衣,头髮用一根皮筋隨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红润。
  苟胜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林渊身上瞟了瞟。
  苏映荷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早。”
  苏映荷说。
  “早、早早早。”
  苟胜的声音像卡了带的录音机,隨后心中气急:等等,做坏事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心虚?
  苏映荷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今天还上山?”
  “上。”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苟胜在后面疯狂地使眼色。
  林渊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
  苏映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屋拿包。
  苟胜凑到林渊耳边,压低声音:“林渊,你是不是有病?你昨晚刚把她睡了,今天就让她跟著去片场?你就不怕她说漏嘴?不怕林艷知道?我怕你到时候收不了场……”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林渊打断他。
  “我怕?”
  苟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我睡的她!”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王擦镜头的动作停了,大刘检查灯的手僵在半空中,小李举著收音杆愣在原地。
  苟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他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喻……修辞手法……”
  老王低下头,继续擦镜头。
  大刘转过身,假装检查灯。
  小李把收音杆举得更高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林渊看著苟胜。
  “你刚才说什么?”
  苟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步伐快得像在逃命。
  苏映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苟胜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渊。
  “他怎么了?”
  “没事。早上吃坏了肚子。”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走吧。再不上山,松茸就被人挖完了。”
  最后一天的拍摄比预想的顺利。
  阿佳今天运气好,上山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十几颗松茸,其中有一颗特別大,伞盖还没有打开,菌褶洁白如雪,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这颗能卖三百。”
  她举著那颗松茸,冲镜头笑。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笑容明媚,比阳光还耀眼。
  老王推近镜头,从她的脸推到那颗松茸,从松茸又推回她的脸。
  林渊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没有喊停。
  他让那个镜头多跑了十秒。
  十秒里,阿佳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有满足,有疲惫,更多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她把那颗松茸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林导,明天你们还来吗?”
  “不来了。今天最后一天。”
  阿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石子,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回去之后,片子什么时候播?”
  “明年。春节前后。”
  “那到时候我阿妈真的能看到?”
  “真的。”
  阿佳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阳光那么亮,但更暖,像冬天里的一杯酥油茶。
  “那就好。”
  她转身往山上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映荷站在队伍最后面,看著阿佳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两点,最后一条镜头拍完了。
  林渊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雪山的轮廓,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
  “收工。”他说。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老王放下摄影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响。
  大刘蹲在地上拆灯,手被烫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
  小李把收音杆收起来,抱著那只毛茸茸的防风罩。
  苟胜瘫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著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於拍完了。终於可以回京城了。终於可以吃一顿不用自己生火的饭了。”
  苏映荷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风吹起她的头髮。
  “林渊,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剪?”
  林渊想了想。
  “第一集叫《自然的馈赠》。从松茸开始,讲食材。从土地到餐桌,从山林到海洋。讲那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人,讲他们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从自然中获得馈赠。”
  苏映荷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用阿佳做开场?”
  “对。她是第一集的主角。”
  “那你打算怎么讲她的故事?”
  林渊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讲述起来:“从她上山开始。从她蹲在地上找松茸开始。从她把松茸从土里挖出来、托在掌心上的那一刻开始。到她下山,到她把松茸卖给收购商,到她在集市上给她阿妈买了一条围巾。”
  “她给她阿妈买围巾了?”
  苏映荷问。
  “嗯。昨天下午,收工之后,我跟她去了集市。”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回客栈睡觉的时候。”
  苏映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只是转过身,看著远处的雪山。
  “林渊,你这个人,真的挺烦的。”
  “怎么了?”
  “你总是做那些我想做但没做的事。你总是拍那些我想拍但没拍的画面。你总是把我想表达但表达不出来的东西,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
  “明明你还比我年轻八岁,思想却比我更周到成熟。”
  林渊笑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喜欢你。”
  她转过身,抿著唇看向他。
  “但我欣赏你。”
  隨后她笑出了声,还朝林渊伸出手。
  “林导,合作愉快。”
  林渊握住她的手。
  “苏导,合作愉快。”
  苟胜从石头上坐起来,看著那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炸爆米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林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嘆了口气,重新瘫回石头上,望著天,心中忍不住畅想著自己哪天也能像林渊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拿下一位带著才女光环的知名女导演。
  最后,苟胜越想越烦,只能暗暗骂了一句:“妈的,这世界太复杂了。我还是回去卖牛肉丸吧。”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渊胜娱乐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从香格里拉带回来的素材带,老王蹲在剪辑台前面,一盒一盒地整理,標註日期和场景。大刘在检查从高原带回来的灯,有两盏在路上顛坏了,正在拆开修理。小李抱著收音器,戴著耳机,一段一段地听素材,把有杂音的段落標记出来。
  林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舌尖上的东方》的分集脚本。
  第一集《自然的馈赠》的脚本已经写了大半,从香格里拉的松茸开始,到浙东的冬笋,到滇南的鸡樅,到东北的野生木耳。四个故事,四条线索,最后匯聚成一个主题。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標题下面加了一行字。
  “每一口食物,都是自然的馈赠。”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苏映荷的消息。
  “到京城了?”
  “到了。”
  “剪得怎么样?”
  “刚开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天晚上的事,你別多想。”
  林渊看著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復。
  又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就当是花絮。”
  然后是第三条。
  “杀青了,就不演了。”
  第四条。
  “林渊,你別不说话。你这样我害怕。”
  林渊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我在想怎么回覆你。”
  “想好了吗?”
  “想好了。”
  “说。”
  “花絮也是正片的一部分。”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渊以为她不会再回復了。
  然后手机又震了。
  “你这人,真的烦。”
  然后又是一条。
  “我掛了。”
  然后是最后一条。
  “真的掛了。”
  林渊没有回覆,他可猜不透女文青的想法。
  心中的旖旎渐渐抚平,把手机放在桌上,林渊拿起笔,继续写脚本。
  门被推开了。
  林艷走进来,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披散著,脸上化著淡妆,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
  “林渊!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粥。
  “我从福满楼的大厨学那里偷师学来的,虾仁乾贝粥,你最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