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陛下,我只写了三句话
  子时將近。
  洞府灯火昏黄,青曦换好了下一轮运功路线,端坐在石床上。
  神念沉入经脉,把今日的收益核了一遍。
  练气六层,顶了整整五天了。七层就在前面,差一口气的事。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来了。
  不是疼,也不是晕。
  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一股拉扯,极其细微,但她认得出来。
  上一次有这感觉,她正在推演功法路线,根本没有防备,被直接拽走了,收尾都没来得及做。连洞府里摆著哪些东西、还未完成的炼丹任务、那株刚刚移植完的紫叶龙鬚草第二天要不要浇水,统统什么都来不及交代。
  这一次,她提前认出来了。
  还剩多少时间,她不知道。
  上次是一炷香不到,也可能更短。
  青曦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她把脑子里要说的事按轻重缓急排了一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石桌前。桌上有一叠推演用的麻纸,旁边竖著一支刚磨好的毛笔,墨跡还未乾透。
  她站著,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件事:宗门大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月初一,我已报名。”
  “两轮制,混战加淘汰,前十名可进藏经阁顶层,任选功法。”
  “此事要紧,前十名你必须替我拿到。”
  写完,她没有停顿,换行继续。
  “混战阶段,不要主动往人堆里冲。靠近对手,等他出手,找破绽,点要穴,结束事。这是你能用的唯一打法,灵气总量拼不贏,用巧劲。”
  “具体的经脉弱点图,我写在后面两页,你照著记,不要自己另想路子。”
  写到这行,她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一个框。
  “丹田最深处有颗种子。不论何时,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准触碰它。”
  在“不准”两个字底下,她横著划了三道。
  够重了。
  她把纸翻到第二项,写白居士的处置方式。
  “师父白居士,金丹期,极难糊弄,最擅看人。”
  “若他考你丹道,切莫隨口应付。只说一句:仍在推演,需要时间。他会等。”
  “藏书阁第七格第三排,有他私藏的孤本,別碰,他会发现的。”
  这一条写完,她换行。
  第三项:沈玉。
  她停在这两个字上,搁笔停了將近十息。
  这件事,该怎么说。
  她是数万年的女帝,尊据万花宫,曾经令无数强者望而生畏。
  可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要在一张麻纸上解释:你的师姐对你动心了,但你身体里住的是个女人。
  青曦拿起笔,写下两个字。
  “沈玉。”
  又停住了。
  字与字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空。
  再写。
  “她误会了你,对你另有心思。”
  “她是好人,你別伤她。”
  写完,她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此事不必解释,保持距离即可,时间久了,她会明白的。”
  翻页。
  下面是最重要的一项:《玄木炼体诀》的改良路线。
  这段她写得格外细。
  每一个运气节点,每一处容易跑偏的弯道,旁边都附了注释。
  某段支脉需要分流,她画了示意图。
  某处穴位很容易被灵气衝过头,她標了“此处放慢,不可急”。
  她写得很快,但字跡仍然清楚。
  因为这是重中之重。
  这副身体现在的底子,全靠这部改良版在撑。林帆若是找不到路线图,照著原版摸索,不出几天,原本疏通了一半的经脉,能堵回去七成。
  写到最后一条支脉的出口处,那股拉扯感明显重了一分。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
  最后半页,她把剩余的事情压缩成几行。
  “苏凝霜,阵峰弟子,可信。”
  “赵柏,少接触。”
  “圣地悬赏金榜,若以经设立,让下面人自己去接任务。你不要隨便插手,盯著就行。”
  搁笔之前,她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
  “我会儘快回来。”
  她把那叠麻纸整齐叠好,放在石桌正中央,拿丹炉旁的一块压纸石镇住。
  位置显眼。
  进门就能看见。
  她走回石床,盘膝坐好,闔上双眼。
  那股拉扯感已经从“细微“变成了“压迫”。
  洞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都好像停住了。
  青曦最后往那叠纸的方向感知了一眼。
  林帆,莫要给我惹事。
  然后,意识断了。
  ——
  另一边。
  山海界,万花宫,寢宫。
  林帆把腿伸开,往床柱上一靠,感觉今天过得相当不错。
  藏书库三楼又啃了將近三分之一,发现了两个他在朝天宗那边连听都没听过的炼丹配伍思路,全部背下来了。
  龙儿刚送来晚间的汤药,他一口喝光,把空碗还了回去,把人打发走。
  现在,他应该写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他知道互换是双向的。
  早晚有一天,那条线会绷断,把他弹回去。
  问题是,他现在什么都没留给青曦。
  女帝陛下上次给他摆了个传音玉珠,清清楚楚,条条列举。
  他呢?
  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在拖。
  告诉自己“明天再写”,明天来了,又说“再等等”,就这么等了好几天,等到了今晚。
  林帆从床上下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翻出一个装了几张丝绢纸的小匣子。
  他把匣子拎到桌边,拿走上头压著的那几本丹典,铺开一张最乾净的丝绢纸,找到笔,蘸墨。
  好。
  开始想要写什么。
  万妖古境,下个月开,这个最要紧,青曦回来必定第一时间面对这件事。
  还有悬赏金榜,她得知道这东西的设计逻辑,知道让弟子们自己去卷,不用她亲自盯著。
  还有鹿鸣那件事,虽然已经处理完了,但背后那个麒麟圣地和太阳神宫的联盟,她得留意一下。
  还有龙儿,这几天龙儿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青曦回来以后可能会遇到一些林帆自己都没弄清楚的状况。
  还有那本藏书库里找到的第十三號丹方手记,他想告诉她,那里面记的那个改良思路,说不定真能用。
  东西一多,他有点犯迷糊,站在桌边想了想,决定先从最重要的开始下手。
  他拿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
  “万妖古境”
  就在这时。
  那感觉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了。
  不是渐渐瀰漫的,不是给他时间反应的。
  就是一下。
  整个世界向右倾斜了四十五度,然后继续倾。
  林帆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他死死攥住,脑子里炸出一个念头。
  等等,我还没写完!
  一丁点的缓衝都没有。这跟上次女帝陛下给了他將近半个时辰的不一样!这是什么突然袭击!
  他强撑著意识,攥著笔,往纸上划。
  脑子里攒了七八条,现在全都撞在一起,一条都说不清。
  最要紧的是什么?
  古境!金榜!龙儿!
  他的手在纸上留下四个字。
  “下月古境开。”
  视野模糊了一半。
  等等等等,还没说完——
  “悬赏金榜已立,让弟子去接,不用管。”
  字跡已经歪斜,笔画连著带出一条拖尾。
  最后的清醒,全部攒在手上,让笔停下来,重新落墨,狠狠写了最后一行。
  “龙儿很好。”
  “还有——”
  手没了。
  头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趴在桌上,面朝那张写了三行歪字的丝绢纸,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天光大亮,寢宫里安安静静。
  那张丝绢纸还铺在桌上,被倒扣的笔压住了右下角,上面只有三行字,每一行都像是在风浪里写出来的。
  龙儿一早进来,低头扫了那张纸一眼。
  她没出声。
  她把空汤碗收进托盘,把散乱的被子折好叠在床边,又走到桌前,把那支沾著墨跡的笔架了起来,顺手把砚台盖好。
  那三行字,她看得清楚。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那张纸。
  最后,她端著托盘往外走,顺手把殿门带上。
  走廊里,远处的树被风推了一下,叶片轻轻抖动。龙儿低头看著手里的空碗,嘴角有点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
  她把那张纸留在了原地,没有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