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找死
  青曦走向龙儿的脚步,很慢。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她在等。
  用余光扫著身后每一道气息的动静,等那个把她的人捏住、摁下去的人,做出下一个动作。鹿鸣还跪著。
  但跪著的人,往往比站著的人更危险。
  因为跪著的人心里只剩一件事。怎么站回去。龙儿以经抬起了头,看见青曦走来,嘴唇动了动,眼眶还是红的,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青曦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了声音。
  “拦住她!”
  是鹿鸣的声音。
  嘶哑,带著破釜沉舟的狰狞。
  他以经顾不上那股威压,以经顾不上膝盖还没站稳,就那么吼了出来。
  旁边几个跪著的弟子,在这一声命令之下,像是被人猛的踹了一脚,齐齐弹了起来。
  其中一个离龙儿最近,伸手就要抓她的肩膀。
  登神境中期,比龙儿境界高。龙儿没动,也没喊。
  因为青曦的手,在那弟子指尖触碰到龙儿肩膀的前一刻,已经抬起来了。
  不是护住龙儿。
  是绕过龙儿,直接朝那双伸来的手,伸了过去。
  两根手指,併拢。
  指尖在那弟子抓住龙儿的手腕处,轻轻一触。
  没有声音,没有灵气爆发的动静,就是轻轻一触。
  那弟子的手,在触碰到龙儿的瞬间,僵了。
  然后,整条手臂,从肩膀开始往下,一截一截的麻了过去。
  手鬆开了。
  不是他想松,是那条手臂,暂时不属於他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垂下去的胳膊,眼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嘴唇动了半天,没发出任何声音。
  青曦没有回头,扶起了龙儿。
  “能站吗。”
  “能。”
  这个字,龙儿咬著牙说出来的。
  两人站稳了。
  青曦这才慢慢的,转过身。
  鹿鸣,以经站起来了。
  膝盖还在发抖,腿上的力气没完全回来,但他就是站著,靠著一口从牙关里逼出来的气撑著,手里以经捏出了一道金色的符籙。
  那是灵鹿圣地的家传符籙,品阶不低,激活之后可以短时间封锁对手的神念感知。
  他在盘算了。
  青曦打法他旁观了大半场。那个叫林帆的凡人撑起这具身体的时候,每一处破绽他都看进了眼里。
  封掉神念,再上一道麻痹符,她就是一个失去感知的瞎子。
  就算是尊者境,失去感知的尊者,也不是绝对打不过的。
  他的拇指,悄悄扣上了符籙的边角。
  只要青曦靠近三步,就激活。
  青曦朝他走来了。
  一步。
  两步。
  鹿鸣死死的盯著她。
  就快了。
  再近一点。
  第三步落下,青曦的脚步停了。
  她停在距离鹿鸣整整五步的地方,垂著眼,扫了一眼他手里那道符籙。
  嘴角动了一下。
  是那种棋盘上看见对方摆错了一颗棋子时,才会有的弧度。
  不是轻蔑。
  就是知道了。
  鹿鸣后脑勺一阵发麻。
  “你——”
  他刚开口。
  青曦动了。
  不是普通的快,是那种快到视觉来不及追踪的快,一道残影都没留,就到了他面前。
  他手里激活了一半的符籙,在青曦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剎那,彻底没了声息。
  不是被抢走,是符纹崩了。
  就一个点,像石头上的裂缝,从那处开始扩散,整道符籙从內部哗的散成了灵气粉末,什么都没留下。
  鹿鸣甚至没有时间大喊。
  青曦的两根手指,以经找好了位置。
  不是隨便哪处要穴。
  是在幻境里,林帆反覆演练过那套手法里,专门应对超凡境的那一处。
  超凡境的修士,经脉路线已经不是寻常路线了,灵气会在体內形成一套近乎封闭的循环,越转越稳,很难从外部打断。
  但有一处死穴。
  灵盘穴,在两肩连线正中央往下三寸,是超凡境灵气循环的主轴点,也是整套自转系统最脆弱的支点。
  打穿这里,不是打断灵气,是打断整套循环的基础。
  循环一断,超凡境花几十年建立的灵气自转体系,会在极短时间內,全部紊乱。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被人拔掉了最关键的螺丝钉。
  青曦把蓄了整整三口气的灵力,全部灌了进去。
  不是寻常的点穴手法。
  是尊者的神念,借著林帆悟出来的蓄力路线,精准定位,然后,真正意义上的,全力一击。
  “砰。”
  这个声音,几乎是无声的。
  就发生在两人之间,极小的距离里。
  鹿鸣的身体,往后撞了出去。
  不是被推,是从內部崩出去的,那股灌进去的灵力在他灵盘穴的位置炸开,整套超凡境的循环系统,在那一瞬间,哐当一声,倒了。
  他倒在地上,高阶修士才有的那种稳定气场,瞬间散了个乾乾净净。
  他试著催灵气。
  没有。
  再催。
  还是没有。
  他坐在地上,手撑著,想站起来,手抖得撑不住,又坐了回去。
  不是体力不够。
  是他的灵气,回不来了。
  不是暂时性封堵,是灵盘穴那处的通道,在那一击之下,断了。
  不是废掉,是重创,彻彻底底的重创。
  没有数年修养,那条通道癒合不了。
  数年之內,超凡境的修为,用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青曦。
  他想说话。
  嘴唇动了,一个字都没出来。
  那股震惊,比之前所有愤怒和狰狞叠加起来,还要深。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干过。
  没有任何圣子,敢在面对他的时候,就用一根手指。
  就这么一根手指。
  青曦站在他面前,低头,把袖口整了整。
  “动我的人。”
  她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找死。”
  就这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威胁,就是陈述。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不会有例外的事实。
  跪倒在地上的几个弟子,把头趴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那个被一指废了半条手臂的弟子,还保持著原来的姿势,呆在原地,一动没动。
  龙儿站在青曦身后两步,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
  她认识青曦很多年了,见过她出手无数次,见过她面对十倍於己的敌人依旧面不改色。
  但今天这一下,和以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以前的青曦出手,是那种天地都要跟著变色的大动静,是举手投足皆雷霆。
  今天这一指,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是一根手指,点进去,然后鹿鸣倒了。
  轻描淡写到让人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鹿鸣坐在地上,那个连修为都没了的样子,是骗不了人的。
  龙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林帆带著这具身体在里头这么多天,他给陛下悟出来的那套手法,陛下现在用上了。
  她低下头,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放,眼眶有些发热。
  “回去告诉陈焰和霍凌。”
  青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还是那么平。
  她抬起头,往古境深处看了一眼方向,收回目光。
  “欠的这笔帐,朕记清楚了,一分不少,来日再还。”
  这句话落完,空地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青曦转过身,把龙儿的手腕搭上了,往峡谷方向走。
  步子不快,也没有特別刻意走得慢。
  就是那种从头到尾都维持著的节奏,不急。
  龙儿跟著,走出了好几步,才回过神来,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里面还有二十多个弟子。”
  “知道。”
  青曦把林帆留下的那份记忆里的位置,重新梳理了一遍。
  云衡在中段峡谷,还有两个受伤的待援。洛寒的消息断了,方向在西段偏深处。抢先布局的三家,以经折了鹿鸣一个,剩下两家,陈焰和霍凌,这会儿应该都在权衡。
  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排了个序,开口。
  “先去找云衡他们,把能走的人聚拢。”
  “那两个受伤的——”
  “一起带。”
  龙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穿过那道狭窄的通道,重新走进了峡谷里。
  古境里的光依旧是那种昏黄的调子,但比进来的时候,仿佛亮了一分。
  可能是因为身后那片空地上,那股足以把整个古境压下去的气息,以经收了回来。
  青曦重新把神念沉下去,扫了一遍四周的灵气走向。
  陈焰那边,停著。
  霍凌那边,也停著。
  这两个人,都比鹿鸣稳,也比鹿鸣难缠。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她把弟子们带出去,等古境里真正清净了,再来找她单独算帐。
  那是另一回事了。
  今天,先不碰他们。
  另一边,陈焰的位置。
  他把那枚红玉鸟的符片在掌心攥了又攥,始终没有激活。
  身边的弟子看著他,没有人敢催。陈焰把刚才那股气息扫出去的动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当时距离那边有七八重山,但那一下传过来,还是让他整个气机跟著一紧。
  不是被针对,就是那股威压天然往四面八方辐射出去的余波。
  他没有鹿鸣那股衝劲。
  他很清楚,三家联手,计划里有一个大前提。
  那个前提,叫“青曦落单,且状態出了问题”。
  用了那具身体那么多天,那个状態,他感知过,和本人有巨大的差距。
  但现在,本人回来了。
  差距,消失了。
  原来制定的那个大前提,不成立了。
  陈焰把符片重新收进袖子。
  “撤。”
  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身旁的弟子愣了一下。
  “师兄?”
  “我说撤。”
  陈焰没有解释,以经转了身,背影走得很稳,比来时还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次普通的例行探查,结束了,回去。
  霍凌那边,几乎同一时间。
  他把抢来的灵草交给弟子,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收手。”
  弟子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很有眼色,乖乖收了东西,跟上。
  霍凌走在最后,回头往那个方向扫了最后一眼。
  那道气息,没有追过来。
  他收了收袖口,继续走。
  峡谷深处,云衡早以经察觉到了那股气息。
  他坐在石台旁边,手里捏著一块消息符,正准备往外传信,突然感觉那道一直若有若无飘浮在古境里的气息,骤然清晰了起来。
  他把消息符收了。
  不用了。
  那道气息的方向,正在朝著自己这里靠近。
  弟子们以经有人察觉了,互相对看了几眼,没有人说话,就是都朝著那个方向站著,把腰背稍微挺了挺。
  大约一炷香后,峡谷入口有了动静。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长袍,还有龙儿那件依旧破破烂烂的侍女服。
  云衡站起来了,旁边几个弟子也跟著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把路让开。
  谁都没有出声。
  就是那么让著,静静的看著那道身影走进来。
  青曦扫了一眼所有人,把能看的情况都过了一遍。
  两个受伤的靠在石壁上,灵气路线乱了,但能走的程度。其余的几个,身上有轻伤,也都能走。
  她在心里把这些过了一遍,开口。
  “说一下情况。”
  云衡上前一步。
  “陛下,受伤的两位短时间內不能运功,但可以行走,不影响撤离。东段和龙谷不能回去,灵草和道具已经丟完了。目前没有新的敌方气息靠近。”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陛下,洛寒他——”
  “我知道。”
  青曦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
  云衡把嘴合上了。
  没有人问,陛下找到的是什么,找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只是那几个和洛寒一个小队走的弟子,低下了头。
  青曦把这片峡谷扫了最后一遍,把路线確认好。
  “走了。”
  就这两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动员。弟子们拢好各自的东西,扶著两个受伤的,跟上。
  龙儿走在最后,出了峡谷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道狭窄的通道,空的,什么都没有。
  风从里面带出来,湿的,凉的。
  她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前方,青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方向稳,一路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古境里的昏黄光线,把她的月白长袍照得略微偏黄,但那道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