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宋棠之,你没有回答我
  “绿意。”
  司遥转过头,声音不重,但绿意立刻闭上了嘴。
  “好好养著,別多想。”
  绿意低下眼,“是。”
  花墙这头,宋棠之还在处理公务。
  宋棠之把刑部送来的勘察回执压在镇纸底下,指节叩了叩桌面。
  那份回执写的四平八稳,说是火烛引燃了存放旧档的木架,顺势烧了库房西侧的暗格。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仵作在旁页附上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躲过宋棠之的注意。
  “地砖缝隙间留有黑色油脂残渣,疑为走水后蔓延所致。”
  黑色油脂残渣,宋棠之怀疑是猛火油。
  暗格里的东西烧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一点不剩,非得提前泼了东西不可。
  那一群人的目的非常明显。
  林风从外面进来,把一封信搁在桌角。
  “爷,沈家今晚派出去的人,属下盯住了一个。”
  “顺著他去向摸过去,进的是宫里採买太监惯用的那条偏道。”
  宋棠之没有抬眼,“几时?”
  “亥时末。”
  宋棠之把那份回执叠好,放进抽屉里。
  “沈家的动作比我快。”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还不够快。”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暗格。
  里面放著一叠装订整齐的纸页,封皮上盖著兵部的章,墨色新得很,可纸张却做旧了,泛著淡淡的陈黄。
  “这东西,”他把那叠纸推到林风面前,“今晚放到东市的黑市里,找个惯收旧档的掮客,让他当漏网的残页出手。”
  林风接过来,翻了翻,低下头没吱声。
  他看出来了,这东西是假的。
  帐目数字、日期都对得上当年,但关键的调拨去向一栏,全都是填的空话,经不起细查。
  “爷这是要……”
  “引蛇出洞。”
  宋棠之在椅背上靠了靠,“沈家既然想烧乾净,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意。”
  “把这东西丟出去,他们忍不住的。”
  “一旦有人去接触那个掮客,给我留著人。”
  林风把那叠纸揣进怀里,低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书房又安静下来。
  宋棠之侧过头,朝花墙那边看了一眼。
  刑部,沈家,宫里的內侍。
  猛火油,还有那批早就不见了的帐册。
  线落到最后,每一条都指著同一个方向。
  宋棠之攥著手中那盏茶,不愿再做深想。
  良久,他起身,推开书房的侧门,穿过花墙,在暖阁门前停住了脚步。
  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
  他抬手,指节在窗欞上扣了两下,“开门。”
  里头停了一瞬,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司遥站在门槛內侧,头髮只简单地拿一根素釵挽著,碎发垂在耳边。
  宋棠之抬步而进,顺口就吩咐了绿意去准备早膳。
  “去厨房取些粥来。”司遥身上有伤,需要吃些简单的。
  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再拿些桂花糕。”
  司遥闻言顿了顿。
  绿意侧身行礼,很快就取了个食盒回来。
  瓷盅里是白米粥,稠得正好,旁边搁著两碟小菜,一碟是醃萝卜,一碟是切碎的咸蛋黄。
  司遥坐到矮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两碟小菜,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宋棠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醃萝卜搁在自己碗边,动作利落。
  屋里就剩下瓷器碰撞的声音。
  安静了大半晌,还是司遥先开口。
  “你后背的药换了吗。”
  宋棠之没抬头,“嗯。”
  “换的什么药。”
  “孙大夫开的。”
  “那肩膀呢。”
  宋棠之这才抬起眼,看她一眼,“司遥,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司遥端著碗,没再说话。
  宋棠之低下头,又夹了筷子菜。
  沉默持续了没多久,他忽然开口。
  “你昨晚说梦话了。”
  司遥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碗沿。
  “说什么了。”
  宋棠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慢慢开口。
  “叫你哥哥。”
  司遥垂著眼,长睫遮住了眸底所有的东西。
  “是吗,我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是乱的。”
  宋棠之看著她的侧脸,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左臂上那层白布上,停了很久才移开去。
  “司珏,死的时候,是背对著北蛮人的。”
  司遥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动,只是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背对著。”宋棠之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当时我以为他是跑著逃的,背对敌人,贪生怕死。”
  “后来我想了很多遍,才觉得不对。”
  “一个人如果是真的跑,那死的时候应该是跑的姿势。”
  “可他不是。”
  “他是站著的,背对著北蛮的方向,面朝的,是我们自己人的阵地。”
  司遥的呼吸慢慢乱了。
  她死死盯著碗里的白粥,脑子里嗡嗡的。
  哥哥死的时候,是面对著宋棠之的方向。
  她当年没有机会知道这些。那个夜晚抄家,她什么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继续查。”宋棠之的声音落下来。
  “因为我恨,我那时候恨你们整个司家,恨不得把你父亲挫骨扬灰,恨不得你们一个都別剩。”
  “所以我把那个疑问压下去了,我不想查,也不许自己去查。”
  司遥终於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沉,里头压著的东西太多,她一时看不透。
  他为何对她说这些?
  “你现在说这个,”司遥的声音有点哑,“是什么意思。”
  宋棠之看著她,沉默了两息。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给你听。”
  司遥盯著他的脸,“宋棠之。”
  “嗯。”
  “如果当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宋棠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桂花糕的碟子,送到司遥面前。
  “吃饭,你爱吃的桂花糕。”
  司遥执拗地看著他,“宋棠之,你没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
  宋棠之端起碗,语气淡淡的,“吃完饭再说別的。”
  司遥盯著他,他却没有再抬头,安安静静喝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司遥垂下眼,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醃萝卜,放进嘴里。
  咸的,脆的,一点都不好吃。
  她低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对面的宋棠之放下碗,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他抬眼,正好对上她低著头的样子。
  她的发顶对著他,乌髮柔软地垂著,素釵压著,有一根碎发贴在她脖颈边没有压进去,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动。
  宋棠之盯著那根碎发,手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伸出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王府医午后会来诊脉。”
  司遥抬起头,“知道了。”
  宋棠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司遥。”
  司遥看著他。
  他站在门口,逆著光,脸上的神情分辨不清。
  “你刚才问我,如果当年的事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会怎么办。”
  “我现在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息。
  “得看那个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是谁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