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爱有多深,恨有多深
  爹娘当年虽恼她执拗,却未曾短她半分嫁妆,只盼她在夫家能有底气。
  指腹抚过一样样明细,秦满已记不清其中有多少被用来供陆文渊读书、为他延请名师、打点官途了。
  喉间仿佛又涌起熟悉的血腥味,她目光落在单子某一处,倏然凝住。
  “赤金吉祥长命锁一个。”
  “我们阿满长命百岁,事事如意。”母亲的声音犹在耳中。
  握著失而復得的长命锁,秦满苦笑一声想:她是辜负了母亲的祝福了。
  她的生活非但没有事事如意,反倒过得一塌糊涂。
  当日陆文渊拿走长命锁时,信誓旦旦:“阿满,我必不负你!有朝一日,定要让你將送出去的东西,加倍地收回来!”
  微微摇头,將那道可笑的声音晃出脑海,秦满只觉自己愚不可及——竟连这般拙劣的谎言都深信不疑。
  如今,比起这些空话,更要紧的是点清她手中还剩多少嫁妆。
  事到如今,再多给陆文渊花一分一厘,於她都是莫大的耻辱。
  “小姐,吃麵。”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芷端著一碗素麵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秦满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一道炭灰:“谁惹我们白芷了?怎么冷著脸?”
  白芷鼓了鼓腮帮子:“您不知道那些人有多过分!我让他们给您上几道菜,他们竟不肯,说什么老太太中午也没用膳,得先紧著那边!”
  “我都瞧见那边有多余的饭菜了,他们就是不肯给您!”白芷眼眶一红,泪珠直打转,“不就是看您和老太太起了衝突吗?这些踩低捧高的小人,也不想想是谁给他们发的月钱!”
  “好了,不哭了。”秦满拉她坐下,与她分食一碗麵。
  见小姑娘仍闷闷不乐,便温声道:“既然他们不听我的吩咐,那下月的月钱便不给了。”
  “真的?”白芷眼睛瞬间亮了。
  “我骗你做什么?”秦满轻笑道,“他们既听孟氏的,就让他们找孟氏要去。”
  顿了顿,她又道:“明日你去人牙子那儿递个话,我要选些人进府。”
  她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陆府中人。
  身怀巨款却不肯交出,谁知道这府里会生出什么事端?
  如今既已撕破脸,秦满自然要先为自己的安危打算。
  “太好了!”白芷兴奋拍手,隨即又压低声音,“那……小姐为何不让国公府调些人来?家里来的,总会更可信些。”
  秦满唇角的笑意淡去,良久才道:“国公府如今自身难保,我怎可让他们再为我的事情操心?”
  “公爷和夫人最疼您了,不会在乎这些的!”白芷急道。
  “我在乎。”秦满倏然开口,“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像如今这般没骨头的。”
  將没什么滋味的面送入口中,秦满慢慢咀嚼:“好白芷,听我的。”
  “我得靠自己迈过这个坎,才能真正活过来。”
  她还有漫长的一生,不愿余生想起今日,仍是意难平。
  白芷怔怔望著她,半晌憋出一句:“小姐,您现在……有点像从前了,好漂亮。”
  就这一句,让秦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夜色静謐,新月如鉤。
  秦满躺在床上,神思是难得的清明。
  无爱无忧,不再对陆文渊抱有期待的时候,她身上的枷锁仿佛也隨之卸下。
  不必再强迫自己灌下苦药汤子,不必再疑神疑鬼他与表妹有何瓜葛,更不必绞尽脑汁討好婆母。
  抚著胸口,她竟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阿爹,阿娘,等阿满做完这些事,就回府陪你们好不好?
  少有的,秦满眸中带了一丝期待。
  “阿满,你睡了吗?”
  倏然间,房门被叩响,微醺的温润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下一刻,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酒气冲入鼻腔。
  眸中瞬间一片冰冷,秦满侧目看向立在床头的陆文渊。
  一层床幔隔著视线,陆文渊定定的看著床上的女人,眸中无波无澜。
  他指间虚虚描摹著帐上百子千孙的图案,声音惆悵:“阿满,我们怎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吗?在娶你之前,我整夜辗转难眠。即便睡去,也会因梦见即將成为你的夫君而笑醒。我真的爱你,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他掀开床幔,看向眸中毫无睡意的女人,语气情真意切,“一直都未曾变过。”
  “我想做最大的官,给我们阿满请封誥命;想向你父母证明我配得上你;想让你提起夫君二字时,也能昂首挺胸。
  我想我们会有一儿一女,教他们读书习字,承欢膝下。
  想我们即便白髮苍苍,仍是世间最恩爱的眷侣。”
  “可我们之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手轻抚秦满苍白消瘦的脸颊,“我怎么就將我的阿满,糟践成了这个样子?我活泼可爱的阿满不见了……这都是我的错。”
  “阿满,我们重新开始吧。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此刻的陆文渊仿佛褪去了白日的苛责。
  他仍是那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眸中盛满当年秦满最喜爱的真诚与温柔。
  有那么一瞬,秦满真的忆起了从前,忆起了那些让她不顾一切也要嫁给他的过往。
  恨有多深,爱便曾有多浓。
  若非深爱,又怎会痛恨他的欺瞒?
  若非深爱,又怎会发现他言语中的虚偽?
  冰凉的手握住陆文渊的手腕,秦满直戳陆文渊七寸:“那孟秀寧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