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审判
  此类言语,秦满早已麻木。
  事到如今,谁也別想再用这些话压她。
  “三叔,我便真是不得好死,您难不成还能亲眼瞧见?”带笑的声音让陆宇达面目扭曲——若他被判流放,確实看不到了。
  “贪墨数千两,想来该判死罪。”秦满轻嘆,“您尚在壮年,长孙刚中童生,当真忍心就此赴死?”
  “你想做什么?”陆宇达並非蠢人,听出她话中引导,神色警惕起来。
  “妾身盼三叔好,更盼那与三叔同流合污、却安然无恙之人,得与三叔相同的报应。”
  “那人凭什么拿著大头钱財,却能置身事外?三叔难道不恨?不想拉她共赴黄泉?”
  “届时,说不定罪名还能轻减几分。”
  陆宇达终於听明白:“你想让她死!”
  依孟氏那身子骨,即便流放,也撑不过百里必死无疑。
  秦满怂恿他供出孟氏,不正是要孟氏的命吗?
  他首次见识到,世上竟有如此憎恶婆母的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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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无比確信——这般心狠手辣的女子,对陆文渊早已无情分可言。
  可笑陆文渊,还一口一个“夫人”唤著,真以为能与这疯妇破镜重圆。
  “我凭什么让你如愿?”他艰难爬近两步,露出一张污浊的脸,恶狠狠瞪向秦满,“若非你,我岂会至此?又凭什么成全你?”
  “便是我真死了、流放了,也要看你日日困在陆文渊后宅,痛苦煎熬!”
  秦满轻抿茶水:“三叔又意气用事了。”
  “不供便不供,我自有別的法子对付她。”
  “只可惜,您怕是没机会在京城目睹了。”
  这本就是见陆宇达被关入隔壁牢房时,临时起意的试探。
  他不答应,於她无损失;陆宇达又在兴奋什么?
  挥出的拳头落了空,陆宇达面上浮现颓然。
  他趴在地上,喃喃念叨著“你害惨我了”“我没拿那么多”之类囈语。
  即便借著微弱火光,秦满也能看见他额上密布的冷汗——他似乎在发热。
  但……
  即便死了,又与她有何干係?
  展开蓬鬆棉被,秦满將自己裹入其中。
  冰冷的身躯逐渐被暖意包裹,不多时她便沉入梦乡。
  梦中,依稀见到从前。
  那时她与已故的大皇子相约赛马,仿佛在马场边缘瞥见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那人似贿赂了看守太监,才得以在角落骑射。
  一次次上马被甩落,一次次箭矢脱靶又重来。
  她夺得彩头红绸,笑声肆意洒遍马场。
  不知是否错觉,那边缘的身影,似乎也朝这边望来。
  哗啦……
  “传人犯陆宇达、苦主秦氏上堂——”
  锁链声响,牢头拉开牢门:“陆夫人,今日头一桩便是您的案子。”
  他的態度温和得有些异常。
  秦满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张脸。
  “大人是?”她抽下自己的簪子,递了过去。
  那牢头脊背几不可查一僵,却是面不改色地收下贿赂:“在下是此处新任的管理。”
  掂了掂那簪子的重量,他露出一抹笑来:“今后那陆三爷,就由我照顾。”
  “疼……娘”旁后陆宇达的呻吟微弱。
  他满面潮红,烧得神智模糊。
  秦满只冷眼瞧著,心中无波无澜。
  若非机缘巧合,她怕是一生都被蒙在鼓里,至死不知嫁妆早已被这群豺狼分食殆尽。
  她迈步离开,陆宇达则是被两名衙役如拖死狗般拽出牢房,一路拖向明镜高悬的大堂。
  高廉浑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想儘快將这案子审完,让陛下不將视线放在京兆府。
  故而,当陆宇达和秦满出现的瞬间,他便一拍惊堂木:“陆宇达!侵吞侄媳嫁妆,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说?”
  陆宇达被一盆凉水泼到脸上,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他呼吸出的空气都是烫的,听到这话,张口想要辩解:“启稟大人,我有……”
  “哇——!”堂外骤然爆出孩童悽厉哭嚎。
  陆宇达猛地扭头,只见他的几个孙儿正被僕人领著,挤在人群中,最大的那个哭得撕心裂肺。
  而孩子们身后,陆文渊一袭青衫,静立如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心中骤然一颤,他想到了陆文渊昨日的威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
  “罪民……无话可说,认罪。”
  一瞬间,不论是大堂外的陆文渊,还是高堂之上的高廉,都鬆了口气。
  秦满睫羽微垂,掩下一丝遗憾。
  陆宇达终究还是没有胆量攀扯孟氏,將所有罪名都扛了下来。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捂住嘴的孩子,最后与堂外陆文渊的视线对上。
  那人朝她温润一笑,恍如昔日,仿佛在说:阿满,看,我总能解决。
  “啪!”
  “身为族亲,侵吞嫁妆,是为不仁;欺瞒官府,是为不义!两罪並罚,判你归还所有赃物,另流放三千里!你可服?”
  陆宇达瘫软在地,看向陆文渊,见他几不可察地頷首,才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服气。”
  说罢,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地上。
  事到如今,他除了后悔,哪还有什么其他情绪?
  早知如此……
  他脑中轰鸣,终化为一片黑暗,晕死过去。
  “多谢大人。”当宣判落下的那一刻,秦满俯身下拜:“不知我今日是否能够拿回我的財產?”
  “当然可以!”高廉此刻只想送走这尊瘟神,闻言当即道:“本官这就派人陪你去陆家取財產。”
  秦满倏然笑了一声:“若今日从陆三爷处搜出的財物,不足以抵偿我的损失,又当如何?”
  那其中大头被谁拿走,陆文渊与她,甚至高堂上的高廉全都心知肚明。
  这妇人!
  高廉恼羞成怒——他已为她判了族叔,她还想怎样?
  难不成真要告自己婆母,让婆母鋃鐺入狱?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媳妇?
  高廉额角青筋微跳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若是不足,自然要查清钱財去向,一一追缴。”
  “给了旁人的要拿回来,花出去的便用宅子田地抵押!”
  秦满心中巨石落地,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之色:“大人明鑑。”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