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流聚会
  门外的家丁见冷掌柜引著贾瑞过来,忙不迭进去通稟。
  不多时,便见一位与冷子云容貌相似的中年汉子迎了出来。
  那人一双眸子精光內敛,將贾瑞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笑道:
  “这位便是贾公子罢?
  说起来,我与贵府倒有些故旧。贵府上下的人物,也略知一二。
  只竟不知还有公子这般才俊,当真叫人开了眼界。”
  此人言语热切,显然有意结交。
  冷子云忙在一旁引见:“这是家兄冷子兴,他岳母便是荣国府的管家,夫家姓周名瑞,在贵府中颇有些体面。”
  那汉子闻言拱手笑道:“在下冷子兴。”
  贾瑞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此人便是贾雨村那位故交,红楼梦开篇演说荣国府的冷子兴。
  他岳母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夫妻二人皆是王夫人嫡系。
  贾瑞心中有数,只拱手还礼道:
  “原来是冷掌柜,久仰大名,听闻掌柜经营古董生意,广交天下豪杰,声名远播。”
  冷子兴闻言一怔,目中闪过一丝讶色:“在下確曾经营古董行,不知公子从何处得知贱名?”
  贾瑞微微一笑,语带玄机:
  “前些时日往西府去,恰逢您一位故交——如今官拜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贾大人,他与西府政老爷交厚,每回进京,必来走动。”
  “哦,是他呀。”冷子兴脸色微有不虞,似带几分不屑,旋即一笑掩过,不再提及此人。
  这细微神色被贾瑞看在眼里,心下暗忖:这二人之间,怕是生了嫌隙,只是初次相见,不便追问。
  三人说笑著进了夏府。
  一路上贾瑞方知,这冷子兴与冷子云原是堂兄弟。
  一个先前经营古董,一个如今做书画生意。
  只是近来天下不寧,古董生意愈发艰难——有道是“盛世古董,乱世黄金”。
  冷子兴便转做皮毛买卖,常走西口,將中原的绸缎布匹贩与塞外蒙古诸部,换回皮货马匹。
  如今东北女真势大,朝廷与蒙古诸部唇齿相依,这等边贸生意,官府也是乐见其成,其间更有不少官员暗中插手。
  今日要拜会的这位夏老,据冷氏兄弟所言,乃是通了天的人物。
  至於究竟有多大来头,二人讳莫如深,只道如今生意多仰仗此人。
  贾瑞也不多问,只隨二人穿过重重回廊。
  但见园中亭台错落,草木扶疏,处处透著古朴雅致的气息,行不多时,便至一处宽敞厅堂。
  堂中正坐著一位身著锦袍、头戴儒冠的老者,手执古籍,凝神翻阅。
  此人气度不凡,眉宇间三分儒雅,三分富贵,更有三分令人莫测的威仪。
  冷家兄弟一见,连忙趋步上前,躬身作揖,態极恭敬。
  贾瑞却是不卑不亢,只拱手为礼。
  那老者將他这分从容看在眼里,心中暗赞一声,含笑开口道:
  “这位想必便是贾天祥公子?与寧荣二公同宗,果然是名门之后。”
  说著请贾瑞落座,又道:“先生的字笔力清奇,那日见的条幅,著实令老夫爱不释手,故而让子云邀公子过府一敘。”
  他顿了顿,抚须嘆道:
  “不瞒公子,老夫於书道也浸淫数十载,自谓有些心得,可一见公子的字,方知相形见絀。”
  贾瑞微微一笑,谦道:“夏老过誉,晚辈不过略知皮毛,多下了些笨功夫罢了。”
  他並不急於炫耀,只静待对方道出正题——此人郑重相邀,断不只是为了品评书法。
  能立於这风云际会之世者,岂是寻常之辈?
  况且少年人若一味卖弄,反倒显得浅薄,不如沉敛些,倒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气象。
  夏老见他如此不骄不躁,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年少才高者,多半轻狂,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將天下英雄看得轻了。
  这年轻人却与眾不同——字写得超拔出眾,性情却这般谦和內敛。
  奇哉,奇哉。
  他想起昨夜那位贵人见了贾瑞的字,爱不释手,还特地嘱咐再索几幅。心下便有了计较。
  二人又聊了些书法心得,夏老愈发欢喜,頷首道:
  “贾公子,今日初会,本当备薄酒相待,只是老夫稍后拙务缠身。
  明日午间,老夫邀了几位至交,在此处小聚,围炉煮酒,吟诗论文,不知天祥先生可肯赏光?”
  贾瑞只道:“承蒙错爱,敢不从命。”
  他是那种有机缘必抓住的性子,既然人家给了梯子,自然当仁不让。
  一旁的冷家兄弟却听得怔住了。
  夏老的雅集,他们岂能不知?那是极私密的聚会,与会者皆是京城要人,等閒难得参与。
  他二人替夏老——以及夏老背后那位贵人——赚了不少银子,堪称尽心竭力,却也从未踏足这等场合。
  如今贾瑞头一回登门,竟得邀约。
  冷子兴眸中精光一闪,心头驀地跳出四个字:奇货可居。
  这贾瑞,莫非便是那奇货?
  冷子云更年轻些,也更有上进之心。他暗自盘算,如何与贾瑞再亲近些——不止为多赚银钱,若能藉机挤进那个圈子,便是一步登天。
  兄弟二人各怀心思,面上却堆满笑意,连连恭维。
  贾瑞却愈发沉静,谈吐依旧从容自若,仿佛这邀约不过寻常事。
  又閒话片刻,夏老因另有他事,便命冷家兄弟送贾瑞回府。
  临別时再三叮嘱:明日午间,恭候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