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好戏高潮
  周瑞家的几乎是强撑著,才把贾母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话音落地,旁边那些惊魂未定的贾族子弟赶忙附和:
  “老祖宗圣明,这话句句在理,再妥当不过了。
  到底是府里的老当家,当真深明大义,瑞大爷,珍大爷,您二位且消消气,就按老祖宗说的办罢。”
  这些贾府子弟心知肚明,此事不能再闹大了。
  贾母的处置也算两不相亏,贾代儒那边自有人照料,贾瑞不过禁足几日,总比跟贾珍死磕到底强得多。
  连方才气势汹汹的贾珍,此刻脸上也闪过一丝犹豫。
  若没有先前那场较量,没见识过贾瑞的身手,他或许还会硬气到底——
  好歹是一族之长,便是挨老太太几句骂,也要把这贾瑞打死。回头老太太还能真把他怎样?
  可方才贾瑞那鬼魅般的手段,著实把他嚇破了胆。
  瞧著自己儿子的惨状,听著那些家丁的哀嚎,他贾珍的双腿至今还在发软。
  万一贾瑞给他也来那么一下子……
  想通此节,贾珍便软了几分,挤出个笑脸对鸳鸯和周瑞家的道:
  “老祖宗是我的尊长,她老人家的话,我自然遵从,这事就依老祖宗所言罢。”
  周瑞家的和鸳鸯暗鬆一口气,目光齐齐落在贾瑞身上。
  珍大爷的儿子都伤成这样了,他也让步了,你总不该再不依不饶罢?
  贾芸也挤了过来,低声道:
  “瑞大叔,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您也出了气,乾脆顺坡下驴,见好就收。”
  焦大连连点头:“西府老夫人说得在理。瑞大爷,这事你也別僵著了。”
  眼前情势明摆著,一边是带著眾多家丁的寧国府当家家主、贾府族长贾珍,一边是孤身一人的贾瑞。
  除了那几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子,和满院心思各异的看客,贾瑞当真一无所有。
  便是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难道真靠一把匕首,就能撼动这根基深厚的宗府?
  贾瑞环顾四周,心念电转。
  夏先生那边的人,也该到了罢。
  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先下个台阶,理,总得占住。
  他神色平静,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对贾珍及周瑞家的一行道:
  “既是老太太发了话,我身为晚辈,自当遵从,不过,我有三个要求。”
  “第一,我祖父养伤期间,一切医药用度,由东府承担。”
  “第二,待我祖父康復,东府当家人须带著贾蓉、贾蔷这两个孽障,亲自登门,向我祖父磕头赔罪。”
  “第三,贾蓉要在祠堂前当眾宣读罪状,自陈其过,两府族老到场见证。让祖宗知晓,让神明共睹。”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我贾瑞今日所为,只为替祖父申冤。这三个要求,还算公道罢?”
  全场一片哑然。
  这三个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绵里藏针。
  若依他所言,东府贾珍一家岂不是要当眾自打耳光,將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按此时礼法,贾蓉若在祠堂前自陈其罪,又有族老见证,此事必闹得满城风雨。
  若让礼部那些老爷知晓,便是东府的世袭爵位,怕也要生出麻烦,即便不褫夺,也少不得被御史参奏。
  贾珍果然暴跳如雷:“贾瑞,你怎能如此苛刻!你这是何居心?这般行事,岂非要置我一府於死地?”
  贾瑞冷冷道:“我不过是为討个公道。此处乃贾氏宗祠,我依礼法为祖父伸冤,有何不妥?”
  “我……”贾珍语塞。
  他虽是族长,可在祖宗荫庇面前,却不过是个渺小后辈。
  勛贵之家,靠的就是祖宗余荫,行事或可私下通融,却万万不能公然违背礼法——那是大不敬。
  贾珍只觉脑袋都要炸开。
  这贾瑞当真心思縝密,竟借著贾代儒之事大做文章,狠狠拿住了他们的七寸。
  他低头看向仍躺在地上的贾蓉,心头火起。这个孽障!比贾瑞还要可恶!竟把老子害到这般田地!
  真想亲手掐死他!
  贾瑞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紧逼道:
  “珍兄,我这要求,你意下如何?快些决断。”说著用脚踢了踢贾蓉。
  贾蓉吃痛,哎哟一声惨叫,贾瑞又道:
  “你若应下,有在场亲友及老祖宗房里的鸳鸯姑娘作证,我便放了你宝贝儿子。你若不应,我便接著闹去——去礼部,去太常寺,去大理寺,鸣冤叫屈。”
  “你!”贾珍目眥欲裂,却不知如何作答。
  周瑞家的连连摇头,一脸无奈。
  鸳鸯却是美目流转,心中暗暗惊异。
  她素日隨侍贾母,见的男子不是贾璉那般风流轻薄,便是贾宝玉那般柔媚娇憨,何曾见过贾瑞这般兼具霸气、匪气与英气的奇男子?
  这究竟是何等样人呀……
  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去向贾母稟报今日之事。
  一言难尽。
  “老爷!老爷!”
  赖二一瘸一拐从门外跑来,不慎趔趄,竟滚到贾珍面前。
  未等贾珍呵斥,他便急吼吼道:
  “五城兵马司的胡大人带著兄弟们来了!那些人背著火器,腰挎长刀,身著鋥亮盔甲,说是要来拿这个胆大妄为的畜生!”
  赖二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此前他便让人给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传了话。
  方才焦大与贾珍起衝突时,他见情势混乱,便溜出去打发小廝飞奔去衙门。横竖先把人带来,制住这小子再说。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贾珍原本颓丧的神情,顿时振奋起来。
  这小子再厉害,还能跟全副武装的官兵对抗?插翅也难飞!
  此言一出,满院譁然。
  今日当真好戏连台,一波三折。
  这些贾族子弟只觉看了场精彩绝伦的大戏——本以为尘埃落定,谁知又峰迴路转。
  贾芸和焦大却慌了。
  焦大忙道:“瑞大爷,您是条好汉,快想法子脱身罢!五城兵马司可不是闹著玩的,那指挥使与东府大爷是结拜兄弟。若被他们拿了去,可就难出来了!”
  贾瑞还未答话,贾珍便近乎疯癲道:“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该让他吃些苦头!”
  他还要再骂,外面却突然一阵嘈杂。
  几个小廝匆匆跑来,紧接著便是密集的脚步声与呼喝声,似有大队人马到了。
  “老爷!”贾珍的心腹小廝衝过来,满脸惊惶,“圣上对咱府下了旨意!传旨的公公们已到前门了!”
  “什么?”
  贾珍神情瞬间凝固。
  在场之人,除贾瑞外,皆大惊失色。
  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