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海城的夏天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孙浩2010年在海城的行踪查到了。他住在一家叫『海风』的旅馆里,在老城区靠码头的地方。登记的名字是『孙浩』,但身份证是假的。旅馆老板记得他,说他住了三天,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秦墨问。
  “老板不知道。但他说,第三天晚上,有人来了。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两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然后孙浩就走了。第二天,孙浩的尸体在郊区的废弃厂房里被发现。”
  “老板还记得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他说——『像老师。像那种教书的』。”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电话。方志远是老师。方诚也像老师。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老板还在吗?”他问。
  “还在。旅馆还在开。我把他地址发给你。”
  秦墨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海城。”
  “又去?上次不是刚回来?”
  “有新的线索。”
  老周没有问是什么线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又往南开去。第三次了。第三次去海城。一千二百公里,两天。他觉得自己已经认识那条路上的每一个服务区、每一个隧道、每一个弯道。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海城。海风旅馆在老城区靠码头的地方,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著白漆,漆面起泡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一楼是杂货店,二楼和三楼是客房。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著“海风旅馆”四个字。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杂货店里坐著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汗衫,正在看电视。看到秦墨进来,他抬起头。
  “住店?”
  “不住店。打听一个人。”秦墨掏出证件,“2010年,有一个叫孙浩的人在你这里住过。还记得吗?”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你是警察?”
  “是。”
  “那个案子——都过去十几年了。”
  “我知道。但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坐。”
  他带著秦墨穿过杂货店,走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摆著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本老黄历。他示意秦墨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那个人——孙浩——2010年夏天来的。住了三天。登记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证,但我没看出来。后来警察来了,我才知道。”
  “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紧张。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看窗外。好像在等人。”
  “他等的人来了吗?”
  “来了。第三天晚上来的。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穿一件白衬衫,像老师。”
  “你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他问我码头怎么走。我说往东一直走就到了。他说谢谢。很客气。”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方诚在事务所里拍的那张。他把照片递给男人。“是这个人吗?”
  男人接过照片,凑近了看。“不像。这个太年轻了。来的那个人,三十多岁。”
  秦墨又掏出一张照片——方志远的。他在来之前让沈牧之发过来的,从方小雨那里要到的。男人看了看,摇了摇头。“也不是。这个太老了。”
  秦墨把两张照片收起来。“那个人还有什么特徵?”
  男人想了想。“瘦,很高。说话的时候喜欢歪著头。戴的金丝眼镜。”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金丝眼镜。方诚戴的是无框眼镜。方志远戴的是老花镜。那个人,不是方诚,也不是方志远。是另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秦墨问。
  “没问。他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孙浩的房间。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孙浩送他到门口。孙浩说了一句话——『你告诉方诚,我不会说出去的』。”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方诚?”
  “对。方诚。我听到这个名字了。”
  “那个人听到这句话之后,说了什么?”
  “没说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孙浩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天晚上。他退了房,说要去码头坐船。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回家』。”
  “第二天呢?”
  “第二天警察来了。说在郊区的厂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问我认不认识。我去看了——是孙浩。”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带了一个包。黑色的,不大。”
  “走的时候呢?”
  “包还在。人没了。”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那几天,有没有別的人来找过孙浩?”
  “没有。就那一个。”
  秦墨站起来。“谢谢你。”
  他走出旅馆,站在门口。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吊车的声音轰隆隆的。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孙浩等的那个人,不是方诚,也不是方志远。是一个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像老师的人。他替方诚来见孙浩。他说了什么?让孙浩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秦墨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孙浩等的人不是方诚。是一个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像老师的人。他说了一句话——『你告诉方诚,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牧之回覆:“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方诚认识他。孙浩也认识他。”
  “方诚那时候才十七岁。那个人三十多岁。他们怎么认识的?”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方诚不是一个人。他有帮手。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帮手。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那个人的特徵:“三十多岁,瘦,很高,戴金丝眼镜,像老师。2010年替方诚去见孙浩。孙浩说『你告诉方诚,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码头的吊车还在转,海鸥在天上飞,叫声尖尖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本市,而是开到了海城三中。
  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上空荡荡的。他走进教务处,找到了林主任。
  “林主任,2010年的时候,学校有没有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三十多岁,瘦,戴金丝眼镜,像老师——他本来就是老师。”
  林主任想了想。“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你说的是张老师吧?张明远。他那时候教物理。”
  “张明远。他现在在哪里?”
  “早就不在了。2010年辞职的。说是要去南方做生意。”
  “他辞职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交了辞职信就走了。很突然。”
  “他住在哪里?”
  “学校分的宿舍。在老校区那边。”
  秦墨要了张明远的住址,然后走出学校。老校区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排旧平房,墙上的白灰已经掉光了。张明远住过的那间在巷子的最里面,门锁著,窗户上蒙著一层灰。
  秦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张明远。他以前住在这里。您认识他吗?”
  “张老师啊。认识。教物理的。好人。搬走好多年了。”
  “他搬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走了就走了。后来有个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来了好几次。问他张老师去哪里了。我说不知道。”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很年轻。二十出头。说话很客气。每次都带东西来——水果、饼乾。问我吃没吃饭。”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方诚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看。“对,就是他。瘦了点,但就是他。”
  秦墨把照片收回来。“他来了几次?”
  “三四次吧。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说——『阿姨,不用找了。我自己去找』。”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2010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巷子,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在张明远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方诚来找过他。2010年年底。张明远已经走了。方诚说『我自己去找』。”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方诚在找张明远。张明远替他见了孙浩。孙浩说“我不会说出去的”。然后孙浩死了。张明远走了。方诚在找他。他找到了吗?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在旅馆过夜,直接开上了高速公路。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手机响了。沈牧之。
  “查到了。张明远。1975年生,h省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2003年到2010年在海城三中教物理。2010年辞职,之后没有任何记录。”
  “跟陈默一样。消失了。”
  “对。但他消失的时间,跟孙浩被杀的时间是同一年。”
  “你觉得是他杀了孙浩?”
  “不知道。但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孙浩活著的人。他替方诚去见孙浩。然后孙浩死了。他走了。方诚在找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觉得张明远跟方诚是什么关係?”
  “不知道。但方诚信任他。他替方诚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方诚后来在找他。”
  “找到了吗?”
  “不知道。但方诚2014年去找方志远的时候,说『我找到陈默了』。他没有说找到张明远了。”
  “你觉得张明远还在躲?”
  “也许。也许他也在等。”
  “等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等方诚。”
  他掛了电话,把车窗摇上来。车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他打开暖气。热风吹在脸上,暖暖的。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在黑暗中飞驰,朝著本市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去档案室,直接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不是一个人。”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张明远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方诚在找他。找到了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渐渐甦醒了。车声、人声、广播声,从远处传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下午,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有人找你。”老周说,“姓沈。在你办公室。”
  秦墨上了楼。沈牧之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查到了一个人。”
  “谁?”
  “张明远的姐姐。她还在海城。”
  秦墨看著他。“她说了什么?”
  “她说张明远2010年回家过一次,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说是要去南方。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但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电话。用不同的號码。”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去年冬天。方诚死之后。”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他说了什么?”
  “他姐姐说,他哭了。说了一句话——『他走了。我不用等了』。”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
  “他在等方诚。”秦墨说。
  “对。他也在等方诚。”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秦墨,”沈牧之说,“你觉得张明远是凶手吗?”
  秦墨转过身。“不是。”
  “为什么?”
  “因为方诚在找他。如果张明远是凶手,方诚不会找他。方诚会躲著他。方诚找他,是因为他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么?”
  秦墨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陈默那一页。然后翻到张明远那一页。他看著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方诚在保护两个人。”他说,“陈默和张明远。陈默是被害者。张明远——也许是帮凶。但他不是凶手。凶手是另一个人。”
  “谁?”
  秦墨合上笔记本。“我不知道。但方诚知道。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
  “沈牧之,”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张明远的大学同学。他在h省师范大学读的书。也许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好。”
  秦墨转过身。“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诚留给陆鸣的信。两年后才拆。但方诚留给陈默的东西——也许不在两年后。也许就在现在。也许就在某个地方等著被人发现。”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方诚还留了东西?”
  “方诚不会让陈默一直等。他一定会留一个东西,告诉陈默——『不用等了』。”
  “在哪里?”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方志远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