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余烬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沈牧之去了看守所。不是会见,是告別。陈旭明天就要被转去监狱,他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也许是本省的某座监狱,也许是外省。他无所谓,在哪都是坐牢,都一样见不到赵小曼。
  陈旭被带进会见室时,头髮又剃了,短得贴著头皮。脸颊比宣判那天更凹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坐下来,拿起话筒,没说话。
  “陈旭,明天要转了。”
  “我知道。”
  “监狱里好好表现,能减刑。”
  陈旭没有回答。减刑不减刑,对他没有区別。早几年出去晚几年出去,赵小曼都在河底。河底的淤泥每年都会加厚一层,他出来也见不到她。
  “赵志远让我跟你说,他对不起你。”
  陈旭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没对不起我。是我自己的事。”
  “他给了你地址,他知道你要杀人,他说了那句话。”
  陈旭没说话。
  “他是你哥。他查了两年,查到那四个人的住处。他自己不敢动手,把地址给了你。他以为你也不敢,他错了。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哥只能帮你到这了』——他到那堵墙外面,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墙外面的路是他的,墙里面的路是你的。能帮你的那截路走完了,剩下的得你自己走。”
  陈旭低下头。日光灯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里面爬。
  “沈律师,我老婆的案子,还能破吗?”
  “能。”
  陈旭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四个人死了,还有谁?他们上头还有人,我知道。他们只是跑腿的。指使他们的人还在外面。你帮我找到他。”
  沈牧之看著他。“你怎么知道上头还有人?”
  “他们没那个胆子。小曼不肯搬,他们找她谈过,谈不拢。过了几天,小曼就死了。没人指使,他们不会杀人。他们怕。怕的那个人,还在外面。”
  沈牧之没说话。
  “沈律师,你帮我找到他。我坐牢了,我出不去。你帮我找。”
  “我会。”
  陈旭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他没有擦,让它流。
  法警敲门,时间到了。陈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律师,谢谢。”
  “不用谢。”
  门关上了。沈牧之坐在会见室里,日光灯嗡嗡响。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算不算承诺,但他知道陈旭信了。他信了,就会等。在监狱里等,一天一天地等,一年一年地等。等到他出去,等到他找到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知道那个人在外面。那个人有名字,在李明手机的通讯录里,在转帐记录的收款方帐户里,在公司註册信息的股东名单里。
  沈牧之回到事务所,秦墨在门口等著。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技术科导完了。李明手机的通讯录、微信聊天记录、银行流水。你看这个。”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a4纸,列印著一行银行流水记录。收款方:城北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用途:项目协作费。金额:八十万。付款方:周志强名下那家建材公司。
  “八十万?”
  “对。案发后三天转的。”
  沈牧之看著那行记录。案发后三天,陈旭自首的第二天。他转了八十万给了李明的公司。不是“清乾净”,不是“处理掉”,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查证的、无法解释的数字。
  “这八十万,李明怎么说?”
  “他说是项目协作费。问他什么项目,他说不清楚。问他为什么案发后三天转,他说周志强之前忘了。”
  “技术科查了那个劳务公司的帐户流水吗?”
  “查了。收到八十万之后,第二天转出了五十万。收款方是张旭——张国栋的侄子,在城北开了个小超市。剩下的三十万分两笔转给了刘大成和王建军的家属。孙梅的没给,她没家属。”
  沈牧之闭上眼睛。八十万,四个人。每个人该拿二十万。张国栋的二十万给了他侄子,刘大成和王建军的给了家属。孙梅的没给。孙梅的钱,周志强已经按月打给她了。养著她,每月五千,打了一年多。她活著,钱就按月匯;她死了,没必要再给了。
  “这八十万,能作为证据吗?”
  “能。李明在押,他的帐户流水可以查。周志强的帐户流水也可以查。八十万从周志强的公司转到李明的公司,李明的公司转给张旭,张旭取现。现金流向断了,但转帐记录在。转帐记录就是证据。”
  秦墨把那张纸装回信封里。“赵小曼的案子,市局已经重启调查了。周志强的名字被列入了侦查范围。不止那八十万。城北那块地的拍卖、拆迁补偿款的发放、项目规划许可证的审批,每一环都要查。赵小曼家的房子不是最后一户,在她之前还有十几户。每一户的补偿款都比市场价低,每一户都签了保密协议。那些协议上,都有周志强公司的公章。”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他的防火材料,不止一层。从李明到张国栋,从张国栋到张旭。钱转了好几道,每一道都断开了直接关联。但第一道没断,从周志强公司帐户到李明公司帐户那笔八十万的转帐记录还在。”
  “钱转出去了,就收不回来。转帐记录刪了,银行的伺服器里还有备份。他烧不掉银行的数据中心。”
  秦墨发动车子。沈牧之站在门口,看著他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打下一行字:城北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叫刘志强,三十八岁,没有犯罪记录。股东只有他一个人,註册资金小数目,认缴的,没实缴。公司没有网站,没有招聘信息,没有业务介绍。空壳。
  周志强把钱转给一个空壳公司,空壳公司把钱转给张旭,张旭取现,给张国栋的家人。张国栋死了,钱转给了他侄子,他侄子不会把这笔钱退回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秦墨的號码。
  “秦墨,查一下张旭。他小超市的流水。那五十万进去之后,多久取出来的?”
  秦墨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上午就拿到了张旭小超市的银行流水。五十万,到帐当天就取出来了,现金。柜檯取的,没有转帐记录。取现的单子还在,银行有影像。
  “张旭怎么说?”
  “他说是他叔留给他的。他不知道他叔的钱哪来的。他叔没说是谁给的,他也没问。钱取出来,一部分还了赌债,一部分花了。”
  “还了谁的赌债?”
  “他说记不清了。”
  沈牧之看著那几页流水。五十万,到帐当天取现。从银行柜檯流出去,匯入了现金的海洋,再也捞不回来。周志强的八十万,转了两次弯,沉到了水底。那笔钱取出来,被手递手地传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从银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装钱的袋子,走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监控拍到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
  那五十万沉下去,像赵小曼沉在河底。
  沈牧之把流水单放下。秦墨收起桌上的材料。
  “周志强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应酬。他的公司正常运转,楼盘正常销售,工地正常施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怕吗?”
  “怕。不怕就不会转那八十万。怕李明在里边供他,怕技术科从手机里导出他跟李明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导出来了吗?”
  “导了。他跟李明的聊天记录,没有提到“清乾净”,没有提到“孙梅”,没有提到那四个人。全是工作。转帐、开会、项目进度。他早把聊天记录刪了,刪得乾乾净净。”
  “刪了,也能恢復。”
  “技术科在试,恢復了一部分。没有关键的。他很谨慎。”
  沈牧之站在窗前。街灯昏黄,橘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周志强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对面就是工地。塔吊的灯不亮了,楼已经封顶了。外墙正在贴瓷砖,淡黄色的,阳光下很亮。天黑以后看不见顏色。赵小曼家的房子拆了,地基上盖了新楼,楼已经封顶了。从周志强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那个楼盘的轮廓,塔吊的灯不亮了,外墙的灯带还没装。
  他想看赵小曼沉下去的地方,看那条河、那个出租屋、化工厂。他不会去看。他不需要看,他的钱替他去看了,转了几道弯,沉到了水底,再也捞不回来。他的钱沉下去了,他的人还在岸上。西装是定製的,皮鞋是手工的,手錶是瑞士的。他吃得好,睡得好,开好的车,住好的房子。
  但他睡不著。秦墨说他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应酬,公司正常运转,楼盘正常销售,工地正常施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怕,不怕就不会转那八十万。八十万转出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点错了小数点?
  他没有。
  数字输得很稳,確认键按得很果断。转帐成功。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他睡不好。头髮白得比以前快,皱纹比以前深。秘书说周总最近瘦了,他说在健身。他没健身,他的健身卡过期半年了,没续。
  沈牧之坐回桌前。赵小曼的案子重启了。那八十万会被查,周志强的公司帐户会被查,城北那块地的拍卖、拆迁补偿款的发放、项目规划许可证的审批,每一环都会被查。周志强的防火材料有很多层,挖掉一层还有一层。一层一层挖,总有挖穿的时候。
  李明在监狱里,赵志远在监狱里,陈旭在去监狱的路上。他们都在等,等挖穿的那一天。沈牧之也在等,秦墨也是。
  他关了灯,办公室暗了。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光晕。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城北那片荒地,出租屋那扇门,化工厂那堵墙,那四个人的尸体,陈旭举起铁管的手。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地重播,转速慢了,没停。
  赵小曼沉在河底,那四个人的骨灰不知洒在哪里,八十万里的那一部分变成了赌桌上筹码。周志强的西装还是那么挺,皮鞋还是那么亮。他的嘴角在深夜会垂下来。没有人看到,没有人拍到,没有人能证明。
  沈牧之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赵小曼的案子还在查,那八十万还在查,周志强公司的帐目还在查。一层一层地查,一层一层地挖,挖到最底下,也许会发现另一个人的手印。那手印不是李明的,不是周志强的。是另一个更远的人。
  他不想猜那个人是谁,技术科不需要猜,银行流水不会猜,转帐记录不会猜,通讯基站不会猜。每一笔钱都有来路,每一通电话都有號码。人想躲,电波不会躲。
  他翻了个身。沙发太短,腿伸不直。他蜷著腿,像婴儿在子宫里。赵小曼的尸体被发现时也蜷著。她被水泡了很久,皮肤发白,手指蜷缩,像在抓什么东西。她抓不住,水流太急,冲走了。她的手指抓不住岸边的草,抓不住她丈夫的手,抓不住法律的手。
  她的手指蜷著,再也张不开。沈牧之的腿也蜷著,明天还会伸直。他的手指能张开,能握笔,能翻卷宗,能拨电话。他还能动,案子就能继续查。墙还没挖穿,继续挖。总有挖穿的那一天。
  他没睡著,睁著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