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秦墨的发现
  地道又深了一截。秦墨已经记不清自己挖了多少天。灯管的周期还在,亮四十七分钟,灭十三分钟,但他不再数了,数到后面数字失去了意义,变成一堆没有重量的符號,在脑子里飘著,像地下室里永远浮在空气里的灰尘。他只用疼痛来標记时间——伤口换药的疼,是阿鬼来过的信號;飢饿的胃收缩,是换班的节点;手指上断裂的指甲在泥土里磨出新的疼痛,那是他还在挖的证明。
  洞已经挖到了能让他把整条胳膊伸进去的深度。他侧躺著,右手探进那个狭小的空间,用手指去抠、去挖、去把那堵墙另一侧的泥土一把一把地掏出来。泥土还是湿的,黏的,带著那股腐烂的、混著福马林的气味。他把土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等换班的时候倒进马桶。马桶的管道很粗,水一衝,那些泥土就消失在城市的下水道里,流到那些他永远不会看到的地方去。
  阿鬼知道他还在挖。他每次来送饭,目光都会扫过墙角那块盖著碎砖和纸巾的空洞,但他不问,也不看。他把水桶加满,把粥放下,把筷子摆整齐。他替他把那些从洞里掏出来的土用衣服下摆接住,替他在换班前把地面清理乾净。他不是在帮他,他是在替自己还那笔他以为永远还不起的债。
  秦墨把胳膊从洞里抽出来,手指碰到了什么。不是泥土,不是树根,是硬的东西,光滑的,带著弧度。他把那东西从土里抠出来,在衣服上蹭掉泥。手电筒没电了,手机没电了,什么都看不到。他把那东西攥在手心里,用指尖去摸它的形状——扁平的,边缘圆润,像一块碎片。他把碎片举到灯管下,借著那点微弱的光去看。白色的,骨质的,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像乾涸的河床。是头盖骨。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把头盖骨碎片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贴著胸口。它硌著他,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沿著肋骨往上爬,爬到心臟的位置,停在那里。隔壁房间有声音。
  秦墨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墙壁很厚,但声音还是从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缝里渗过来了。有人在说话,中文,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反覆校对过的稿子。是苏景辰。
  “……二十號之前,必须从码头出去。不能再拖了。海关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但那个人只认货不认人,货到了,他放行。货不到,他不管。所以时间不能变,二十號,凌晨两点,三號码头。”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货不能走陆路,坤颂的人虽然倒了,但路被封了,现在走陆路就是送死。走水路,船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把货送到码头,剩下的我来处理。”
  秦墨把耳朵死死地贴在墙上,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抠下来——二十號,凌晨两点,三號码头,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货,但他知道,能让苏景辰亲自打电话催的货,不会是普通的货。他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很深,就算灯管灭了,他也能摸著刻痕把那些字读出来。
  电话还在继续。
  “……那个人你不用管,他拿了我的钱,就得替我办事。他不办,我有办法让他办。你记住,你只是送货的,別的不要问。”
  电话掛了。秦墨听到打火机的声音,金属盖翻开、合上、翻开、合上。苏景辰在抽菸。脚步声在隔壁房间里踱来踱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把耳朵从墙上移开,靠回自己的角落。那几根骨头还在脚边,用碎砖块压著,用纸巾盖著。他把头盖骨碎片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灯管下。光线忽明忽暗,把碎片照得像一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化石。他不知道这块碎片属於谁——也许是那些被苏景辰埋在地底下的人,也许是某个被他从边境线上送走的人。他不会知道了,他只知道这块碎片在那堵墙后面躺了很多年,等著有人把它从土里挖出来。他挖出来了。他会把它带出去,把它还给该还的人。
  阿鬼来送饭的时候,秦墨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没有让他看到。阿鬼把粥放下,把水桶加满,把筷子摆整齐。他的目光扫过墙角,扫过那块盖著碎砖和纸巾的空洞,扫过秦墨攥紧的拳头。
  “你挖到什么了?”
  秦墨看著他。灯管暗了一下,又亮了。
  “骨头。”
  阿鬼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別挖了。挖不出去的。墙外面是墓,你挖到哪都是墓。”
  “墙外面是河。”
  阿鬼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压在眼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翻上来了。新鲜的,带著血的腥味。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水声。流动的活水。不是下水道,是河。墙的外面是河,河通向外面。你困在这里,困了那么多年,你不知道你离那条河只有一堵墙的距离。你不敢挖,你怕挖通了,你不敢走。你怕你走了,没人替他收尸。”
  阿鬼的眼眶红了。他把托盘放在地上,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欠他一条命。我还不了。”
  “你把门打开,我出去。你的债就还了。”
  阿鬼从手掌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湿了,没有泪。泪在流出来之前就被他憋回去了。
  “你不是他。”
  “我是他替你找的那个人。”
  阿鬼看著他,看了很久。灯管灭了,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在黑暗里,秦墨听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在寂静中裂开,碎成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涟漪。
  “二十號。他不在。换班的是光头。他换班不准时,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你要等他走了再动手。”秦墨问他钥匙在哪,阿鬼说在他口袋里。
  灯管亮了。阿鬼站起来,端著托盘,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二十號。凌晨两点。”
  门关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秦墨靠在墙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头盖骨碎片。硌著手指,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著血管往上走。他攥著它,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他要把这块骨头带出去。把它还给该还的人。把那堵墙外面的河,还给那些在河对岸等了那么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