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怒斥
  几个胆小的小官双腿一软。
  “噗通。”
  直接瘫坐在地,又慌忙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冯胜额头渗出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滚。
  手背上青筋直跳,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不敢贸然开口。
  武將们则眼神发亮,往前倾著身子,等著看这场好戏。
  而朱棣脸上的笑意——
  瞬间,僵住了。
  下一秒,那笑意便彻底敛去,像被一把抹掉的浮灰,乾乾净净。
  周身气压骤降,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目光死死锁住朱榑。
  没急著开口。
  而是大步上前。
  靴底踏在黄土上,沉闷有力。
  每一步,都像踩在朱榑的心口上。
  朱棣右手猛地探出。
  一把扣住朱榑的手腕,朱榑疼得闷哼一声。
  朱棣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气息吐在朱榑的耳廓上,却冷得像冰碴子。
  一字一字,如锥刺骨:
  “朱榑。”
  “你——也配与本王谈条件?”
  朱棣微微用力。
  朱榑顿时疼得眉头拧成一团,身子下意识蜷缩,肩膀往里缩,脊背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却被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朱棣直起身,將他的手腕狠狠一甩。
  朱榑踉蹌著后退,差点摔倒,胳膊在空中挥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裹著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如同一面巨鼓在旷野上擂响,震得在场眾人心神俱裂:
  “汝之部曲,越界犯境!滋扰我麾下將士,辱我燕军威严——此乃目无王法,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本王念及同宗骨肉,未加斧鉞之刑——已是法外开恩。”
  声音又沉了几分。
  “念及父皇家训,未治你纵容之罪——已是仁至义尽!”
  他上前一步,威压如泰山压顶,將朱榑整个人罩在阴影里,语气中的斥责锋利如刀:
  “你不思自省——反敢在本王面前倨傲放肆,索討罪徒!”
  “君臣有別,长幼有序。”
  说到这,朱棣的声音愈发沉重,一字一顿。
  “你既无君心,亦无兄礼——真当本王不敢动你?!”
  “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
  “你的人,本王扣定了。”
  “若再敢聒噪半句……”
  “本王便请旨,废你王爵。治你僭越之罪。押回京城,当著父皇的面——教你明晓,何为君臣纲常。”
  话音未落,朱棣身后亲卫齐齐向前一步。
  “哗啦!”
  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整齐的脆响。
  手按刀柄,煞气瞬间锁定朱榑。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铁血杀气,兜头罩下。
  朱榑嚇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膝盖不自觉弯了弯。
  齐王亲卫见状,顿时急了。齐齐往前跨步。
  “鏘——”
  腰间长刀微微出鞘半寸。
  寒芒一闪,映著日光,刺得人眼皮一跳。
  然而下一秒——
  燕军亲卫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浸著尸山血海的凌厉,如同饿狼盯住猎物。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过来。
  只一眼。
  齐王亲卫胸口便像被重锤砸中,发出一声闷哼。
  有人脚下踉蹌了半步,却依旧咬牙强撑,快步衝到朱榑身侧,呈半包围姿態將他护在中间。
  为首的亲卫头目,额角冷汗顺著下頜滑落,“滴答”砸在甲冑上,碎成几瓣。
  悄悄將朱榑往身后带了半寸,另一只手暗暗扶了他一把。
  朱榑下意识抬手,想去按腰间佩刀。
  指尖却抖得连刀柄都碰不到,颤颤巍巍,根本不听使唤。
  先前攥著玉佩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咔嚓——”
  羊脂玉佩被捏得粉碎。玉屑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细细碎碎砸在地上,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又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腮帮子咬得鼓鼓的,牙齿“咯咯”作响,身子剧烈发颤。
  张嘴,想说什么。
  可对上朱棣那双眼睛——淬著杀意,淬著威严,淬著沙场磨礪出的铁血气度——他的喉咙像被巨石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股威压,是至尊威仪,更是实打实的杀伐之力。他扛不住,也不敢扛。
  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吐出一个字。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哼。”
  可那声音,连尾音都发著颤。
  护在他身侧的齐王亲卫,依旧保持著紧密的半包围姿態。
  身子绷如劲弓,双手紧握刀柄,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微微发青。
  虽被燕军煞气压得大气不敢喘,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人后退半步。他们虽忌惮燕军,却不敢违逆护主之责,神色间满是忌惮,却又藏著几分决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们嚇得大气都不敢喘,望向朱棣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恐惧。谁也没想到,燕王竟如此强硬——连齐王都敢这般怒斥。
  而齐王亲卫虽弱,却依旧拼尽全力护主的模样,也让眾人暗自咋舌,有人眼底掠过一丝讚许,又飞快藏了起来。
  冯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掌心全是湿的。
  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
  他身为宋国公,权责所在,不愿见宗室相残,更怕朱棣盛怒之下做出过激之举。
  “殿下息怒!息怒!”
  冯胜脸上堆著笑,伸手死死拉住朱棣的胳膊,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齐王殿下……也是心急失了分寸,一时糊涂。”
  他赔著笑,声音又轻又急。
  “都是圣上的骨肉,自家兄弟,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城里早已备好了接风宴,请殿下移步进城!”
  旁边几个文官也连忙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通州百姓早就翘首以盼殿下到来”“齐王殿下绝非有意冒犯”,
  连哄带劝,声音叠著声音,乱成一团,生怕朱棣再动怒,连他们都受到牵连。
  朱棣这才收回落在朱榑身上的冷光,目光扫过护在朱榑身侧的齐王亲卫,停顿了一瞬。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转瞬即逝。
  然后目光扫向全场,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
  碍於冯胜等人的劝说,不愿在眾多官员面前失了王爷气度,更不愿真的当场与宗室手足撕破脸皮。
  脸上重新掛上几分笑意,朝冯胜点了点头:
  “有劳宋国公带路。”
  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蓝玉。后者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沉沉地望著远方。
  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动容——他不得不承认,朱棣这份气魄,绝非寻常藩王可比。
  这份掌控力,远超同辈。
  一行人簇拥著朱棣和朱榑,浩浩荡荡往通州城走去。
  朱榑的亲卫们依旧紧紧护在他身侧,步伐紧凑,神色紧绷,靴底踏过尘土,留下整齐而沉重的印记,一路警惕地护卫著自家王爷前行。
  朱榑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双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掌心的玉屑硌得生疼,碎渣刺进皮肉里,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憋屈无处发泄,却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怕。
  怕真的激怒朱棣。
  虽说不会落得个废爵夺位的下场,但被父皇一顿训斥,也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亲卫虽护著他,却根本不是燕军的对手。
  真闹起来,他只会更难堪。
  风卷著尘土呼啸而来,颳得眾人衣袍猎猎作响,鬢髮纷飞。
  旌旗在风中疯狂翻卷,“啪啪”地拍打著旗杆。
  不远处,通州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城墙上守军的身影隱约可见,一面面旌旗如翻涌的暗云,透著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谁都知道,这座城池,註定不会平静。
  一场更大的风暴——
  或许,已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