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不懟
  “腿酸。”江小川(陆雪琪身体)歪在竹榻上,皱著眉,手搭在已然隆起明显的腹部。
  五个月了,小傢伙长得挺快,时不时在里面伸伸胳膊踢踢腿,闹得他坐臥不寧。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將他一条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膝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捏著小腿肚,他手法已很熟练,力道適中,指尖温热。
  “这里?”他低声问,抬眼看她(他)。
  “嗯……往上点,对对,就那儿,嘶……轻点轻点!”江小川吸著气,指挥著。
  陆雪琪便放轻了力道,耐心地揉。
  阳光透过竹窗欞,洒在他(她)低垂的眉眼上,此刻沉静专注,竟有种別样的温柔。
  江小川舒服地哼哼两声,眯著眼看他,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瘦了。”他嘀咕,“肯定没好好吃饭。”
  陆雪琪由他捏著,手下不停:“你吃得好便行。”
  “那怎么行?”江小川不满,“这是我的身子,你得替我好好养著,等我换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一两肉,唯你是问。”
  “好。”陆雪琪应得很快,嘴角上扬。
  江小川近来愈发嗜睡了,常常说著话,便歪在榻上昏昏沉沉睡去,一睡就是大半日,陆雪琪便守著,有时替他打扇,有时只是静静看著,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小白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
  她常来蹭饭。
  起初只是觉得,这“陆雪琪”口味变得刁钻起来,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又嫌杏子太酸,一会儿盯著盘里的清蒸鱼发愣,嘟囔著要是红烧就好了。
  而“江小川”则沉默了许多,做饭的手艺也巨变,味道极好。
  直到有一次,她看见“江小川”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给“陆雪琪”洗脚,温水氤氳著热气,“陆雪琪”雪白的玉足被他握在手里,细细擦拭。
  而“陆雪琪”则懒洋洋靠著椅背,手里拿著本道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偶尔伸出脚尖,轻轻蹭一下“江小川”的手腕。
  “江小川”会抬头看她(他)一眼,眼神无奈,却纵容。
  小白站在迴廊的阴影里,手里提著的、刚从小竹峰后山摘来的、水灵灵的脆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忽然想起,似乎很久没听到“江小川”用那种带著点討好又藏著狡黠的语调叫她“小白”了。
  也很久没看到“陆雪琪”用那种清冷的、不容置疑的眼神扫过她了。
  还有……小白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陆雪琪”那日渐隆起、即便穿著宽鬆道袍也难以完全掩饰的腹部。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想,在她脑中炸开。
  她没惊动屋里的人,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过了几日,她状似无意地在红璃浮现虚影、缠著“陆雪琪”说话时,冷不丁问了一句:“红璃,你家小主人,近来可好?”
  红璃正叼著“陆雪琪”一缕头髮玩,闻言头也不回:“好得很,能吃能睡,就是脾气见长,都是某人惯的。”
  小白看向正在给“陆雪琪”剥葡萄的“江小川”。
  “某人”动作顿了一下,默默將剥好的葡萄餵到“陆雪琪”嘴边。
  小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泛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找了个机会,直接问了他们。
  彼时“陆雪琪”正靠在软枕上打盹,腹部盖著薄毯。
  “江小川”坐在榻边,手里拿著针线,笨拙地缝製一件小衣,看那大小,绝非成人所穿。
  面对小白直截了当的疑问,“江小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陆雪琪”也醒了,没否认,只是伸手,与“江小川”十指相扣。
  “为什么?”小白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
  “江小川”(陆雪琪)抬起眼,看向她,眼神清澈平静:“他怕我痛。”
  短短四个字。
  小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著眼前这对顶著彼此皮囊、却共享著同一份亲密与默契的男女,看著“陆雪琪”腹部那个昭示著新生命存在的弧度,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空空地漏著风,又塞满了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无力的钝痛。
  她默默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熬了一蛊安神的汤,端了进来。
  从此,小院里,时常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夜色深浓,竹影婆娑。
  江小川侧躺著,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睡了,很安静,陆雪琪从背后拥著他,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腹侧。
  “雪琪。”江小川忽然低声开口。
  “嗯?”
  “我总觉得,小白她……和书里说的,不太一样。”
  陆雪琪没应声,等他说下去。
  “书里的小白,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理智得很,可现在……”江小川犹豫了一下。
  “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他不知该怎么形容。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手掌在他腹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道:“爱情使人愚昧。”
  江小川不说话了,这话他没法接。
  一片寂静中,红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著一贯的戏謔:
  “要我说,小主人,你这人就是死心眼,看看,一个两个,都为你神魂顛倒的,要修为有修为,要容貌有容貌,性子嘛,也各有各的妙处,何必苦著自己,也苦著別人?不如全都要了,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不美么?”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陆雪琪身体骤然绷紧。
  她(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像是结了冰:“红璃,你胡说什么!”
  红璃的虚影乾脆在床边凝实了些,她侧躺著,手支著头,笑眯眯地看著拥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尤其在陆雪琪那张阴沉发黑的脸上转了转:
  “我哪有胡说?难道不是?玲瓏妹妹的心思,你別说你不知道,小白姑娘那眼神,嘖嘖,我看了都心疼,还有那鬼王宗的碧瑶小丫头,听说还在对你念念不忘呢。更別说……”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飘向江小川(陆雪琪身体)。
  “既然都放不下,何不统统收了?反正你现在用的是小冰冰的身子,大不了將来,让她也……”
  “红璃!”陆雪琪声音里已带了怒意,想坐起身,却又顾忌著怀里的江小川,动作硬生生止住。
  红璃却不怕,反而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江小川(陆雪琪身体)的脸,呵气如兰:“小主人,你说是不是呀?你捨得看她们一个个为你伤心?”
  江小川被她逼得往后缩,奈何肚子碍事,动弹不得,只能尷尬道:“红璃姐,你別闹……”
  “我怎么是闹呢?”红璃伸出虚化的手指,点了点江小川(陆雪琪身体)的鼻尖,又作势要摸他的肚子。
  “我这是在为你排忧解难呀,你看,小冰冰现在用的是你的身子,我是你的本命法宝,与她性命相连,你呢,用的是小冰冰的身子,你们俩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也分不开,再多几个,无非是这房里热闹些,有什么不好?”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气得脸色发白,偏偏红璃又与江小川性命相连,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
  她盯著红璃那副“你能奈我何”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冷冷道:“红璃,你莫忘了,我如今用的,是他的身子。”
  红璃挑眉:“所以呢?”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这般亲近他,与我亲近他,有何分別?”
  红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得花枝乱颤,虚影都波动起来:“哎哟,我的小冰冰,你这才想起来?我与他性命相交,魂魄相融,从某种意义说,我便是他,他即是我,我亲近他,便是亲近我自己,而你……”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雪琪(江小川身体)一眼,“你现在用的是他的身子,那你亲近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呢?”
  这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陆雪琪耳中,她(他)猛地怔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握著江小川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江小川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也听到了红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头大如斗。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沉下声,带了点罕见的严厉:“红璃,回去。”
  红璃撇撇嘴,虚影晃了晃,却没消失,反而得寸进尺般,伸出虚化的手臂,虚虚环抱住江小川(陆雪琪身体),脑袋靠在他肩头,对著脸色铁青的陆雪琪(江小川身体)做了个鬼脸:“我就不,我和我家小主人亲近,天经地义,有本事,你打我呀?”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江小川是真有些恼了,他心念一动,强行沟通识海深处与红璃的本命联繫,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志:“回去,现在。”
  红璃身体一颤,她抬起脸,看向江小川,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嫵媚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受伤,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撒娇般的哀怨:“小主人……你凶我……”
  江小川硬起心肠,不看她那双眼睛,重复道:“回去。”
  红璃瞪著他,又瞪了眼神情冰冷的陆雪琪,哼了一声,鬆开了虚抱的手臂,但她也没立刻消失,就那样虚虚贴著江小川,脸埋在他颈窝处,维持著这个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竹叶沙沙响。
  江小川能感觉到陆雪琪身体的僵硬和胸膛的剧烈起伏,也能感觉到红璃那虽然虚幻却无比清晰的、赌气般的“拥抱”,他夹在中间,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父亲???)的心绪不寧,轻轻动了一下。
  他嘆了口气,无奈地抬手,虚虚拍了拍红璃的背,声音放缓了些:“红璃姐,你先回去,好吗?”
  红璃不动,也不吭声。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红璃的虚影才极不情愿地、一点点变淡,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江小川眉心,只是在彻底消失前,她丟下一句带著浓浓鼻音的哼唧:“我去找玲瓏妹妹了,不理你们了!最后再说一句小主人,你太贪心,又太心软。”
  “你谁都想要,又谁都不敢要,你谁都对不起,又谁都不想对不起。”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室內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江小川鬆了口气,感觉到身后陆雪琪的身体依旧紧绷著,他轻轻动了动,转过身,面向她(他),伸手抚上“自己”那紧蹙的眉头:“別理她,红璃姐就是……嘴坏,心不坏的,她逗你玩呢。”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眸色深深,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怒气,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重新將他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发顶,不再言语。
  ……
  红璃的话像毒蛇,钻进她耳朵,钻进她心里,在里面產卵,孵化出密密麻麻的恐惧。
  『你亲近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用这双手拥抱他时,她会想起这是他的手,是他拿过枪的手,是他为她做过饭的手,是他曾经笨拙地、小心翼翼触碰她的手。
  当她亲吻他时,她会想起这是他的唇,是他说过『我喜欢你』的唇,是他笨拙回应她的吻的唇,是他曾经因为紧张而咬破过的唇。
  她抱得越紧,越觉得怀里的人陌生,因为她抱著的,是她自己的皮囊,而她真正的爱人,此刻正用著她的身体,在她的怀里,挺著他们的孩子。
  多么荒谬。
  多么……可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发现自己对江小川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时,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棵树,江小川是一只鸟,落在她枝头。
  她很高兴,用枝叶轻轻抚摸他,可他忽然飞走了,飞向另一棵树。
  她急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拼命摇晃树枝,想把他追回来,可根扎在地下,她动不了。
  她只能看著,看著那只鸟,落在另一棵树上,和那棵树的枝叶缠绕在一起,亲密无间。
  那只鸟,曾经在她的枝头停留过。可它会不会,有一天,又飞向別的树?
  她不知道。
  她只能抱紧他,用这双不属於她的手,抱著这具不属於她的身体,听著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属於他们俩的生命,轻轻的心跳。
  然后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是我的。
  只是我的。
  必须是我的。
  哪怕要斩断所有的枝丫,哪怕要烧掉整片森林,哪怕要和他一起,在火里化为灰烬。
  他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