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残阳如血
  与此同时,与青云山小竹峰这片寧静隔著千山万水的蛮荒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残阳如血,泼在荒凉斑驳的断壁残垣上,这里曾是长生堂的山门所在,如今只剩破碎的巨石、倒塌的殿柱、和瀰漫不散的血腥气。
  几道身影快如鬼魅,在废墟和尚未完全倒塌的石殿间交错、碰撞,灵光爆闪,气浪翻滚,將本就残破的建筑进一步撕裂。
  其中一道灰影手持一面黑白两色、流光诡异的古镜,左支右絀,怒吼连连,三道身影分站三角,將他死死缠著,更远处,鬼王凌空而立,双手负后,面色沉静地看著战局,偶尔袍袖一拂,便有一道凝实的黑气如毒龙出洞,袭向玉阳子必救之处。
  玉阳子头髮披散,道袍破损,嘴角溢血,他猛地將阴阳镜对准青龙,镜面黑光一闪,青龙闷哼一声,护体清光剧烈摇晃,手中清光戒光芒大放,才堪堪抵住。
  白虎怒吼,虎魄刀斩出惨白光刃,直劈玉阳子后心,玉阳子回身,镜面一转,白光射出,与刀芒相撞,炸开一圈气浪,幽姬鬼魅般从他身侧阴影中浮现,手中短刺直刺他肋下,玉阳子狼狈躲闪,肩头仍被划开一道血口。
  “鬼王!”玉阳子嘶声怒吼,声音在废墟上迴荡。
  “背信弃义!昔日在明王圣母座前,你我也曾歃血为盟,共扶圣教!今日你竟袭我山门,诛我弟子,你不怕明王圣母降下圣罚,不怕圣教列祖列宗不容吗?!”
  鬼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圣教一统,大势所趋,玉阳子道友,你若肯降,我未必不能留你一脉香火。”
  “放屁!”玉阳子目眥欲裂,阴阳镜狂舞,黑光白光交错乱射,逼得青龙三人稍稍后退,“想要我长生堂千年基业?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废墟另一片区域,碧瑶站在一处半塌的石殿顶上,水绿衣衫在带著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下方,数十名长生堂弟子正与鬼王宗、合欢派的修士混战在一起,法宝光芒乱闪,呼喝惨叫声不绝。
  碧瑶抬手,伤心花自腕间飞起,白光暴涨,瞬间化作万千悽美绝伦的白色花影,如一场逆行的暴雪,朝著长生堂弟子最密集处呼啸捲去,花影过处,血光迸现,惨叫声陡起。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掐诀,合欢铃凭空浮现,悬於她身前,轻轻一晃。
  “叮铃——”
  铃声並不刺耳,甚至有些悦耳,却带著一股直透神魂的诡异力量,下方混战的人群中,不少长生堂弟子身形齐齐一滯,眼神瞬间涣散,动作慢了下来。
  碧瑶眼中,粉色光芒一闪而逝,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合欢派秘传——魅心术。
  那些眼神涣散的长生堂弟子,脸上骤然浮现挣扎之色,但很快,那挣扎被一片茫然和隱隱的狂热取代,他们猛地转身,手中法宝、兵刃,竟朝著身旁依旧清醒的同门,狠狠招呼过去!
  “你干什么?!”
  “刘师弟!你疯了?!”
  “啊——!”
  惊呼、怒骂、惨叫声更加激烈,原本就处於下风的战局,瞬间彻底崩溃,大半长生堂弟子被同门反戈,腹背受敌,顷刻间死伤狼藉。
  碧瑶冷漠地看著下方炼狱般的景象,手指一动,伤心花所化花影迴转,將几个试图冲向她的长生堂好手绞杀,她目光抬起,望向远处鬼王与玉阳子激战的核心处。
  玉阳子披头散髮,浑身是血,阴阳镜光芒黯淡了许多。
  青龙的乾坤清光戒狠狠砸在他后心,他狂喷一口鲜血,向前扑倒,白虎的刀光掠过,將他一条手臂齐肩斩断!幽姬的短刺无声无息,抵住了他后颈。
  玉阳子趴在地上,断臂处血流如注,他挣扎著抬头,看向缓缓自空中落下的鬼王,眼中满是怨毒和绝望,嘶声道:“鬼……鬼王……我降……我愿降,长生堂……愿归附鬼王宗!只求……只求留我一命!”
  鬼王落在他身前丈许处,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
  玉阳子瞳孔骤缩。
  鬼王抬手,虚空一按。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黑气凝结的鬼爪,凭空出现在玉阳子上方,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狠狠拍下!
  “不——!!!”
  惨叫戛然而止,地面猛地一震,烟尘混合著血肉碎骨瀰漫开来。
  烟尘稍散,地上只余一滩模糊血肉,和几片阴阳镜的碎片。
  青龙、白虎、幽姬收势后退,落在鬼王身后,各自调息,身上都带著些伤,但不算太重,鬼王缓缓收手,看著那滩血肉,沉默片刻,开口道:“清理乾净,降者不杀,顽抗者,诛。”
  “是!”周围鬼王宗弟子轰然应诺,士气大振。
  碧瑶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水绿衣衫纤尘不染,在血腥与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
  长生堂弟子的惨叫声渐渐低下去,化作零星的呻吟,最终归於死寂,风吹过,捲起血腥气和尘土,扑在她脸上。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看什么?
  看满地残肢断臂?看玉阳子化作的那滩血肉?看那些被她用魅心术控制、自相残杀的同门,临死前眼中最后的茫然与恐惧?
  不,她看到的,是昌合城街头的糖葫芦,是滴血洞里的生死相依,是流波山夜雨中的拥抱,是玉清殿上,江小川看著她,说“对不起”时,那双盛满愧疚、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江小川。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烫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七年闭关,她以为能把他忘掉,或者至少,能把那种痛忘掉,可没有,时间只是把那些记忆酿成了更烈的酒,喝下去,烧穿喉咙,烧穿胃,烧穿一切。
  所以她出来,用血腥和杀戮,来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思念。
  可没用。
  杀的人越多,手上的血越热,心就越冷,因为每杀一个人,她都会想:如果是江小川站在对面,我会不会也这样毫不犹豫地出手?
  答案让她恐惧。
  会。
  她会,哪怕心在滴血,哪怕魂飞魄散,她也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记住她,记住这个叫碧瑶的妖女,曾经多么爱他,又多么恨他。
  鬼王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隱去,只淡淡道:“做得好,回去吧。”
  碧瑶微微頷首,没说话。
  她转身,跟著鬼王离开,脚下踩过粘稠的血,踏过碎裂的骨,水绿裙摆拂过废墟,留下一道淡淡的、带著血腥味的痕跡。
  没人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来,混进地上的血污里,分不清彼此。
  也没人听到,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著那个名字:
  每念一遍,心就更冷一分,眼神就更决绝一分。
  她想,快了。
  长生堂已灭,鬼王宗一统圣教的大势快了。父亲的下一个目標,是万毒门,是青云,是正道,是……他所在的地方。
  到那时,她会站在他面前,用这双沾满血的手,抓住他,问他:
  “现在,你还能推开我吗?”
  如果他还敢说“对不起”,她就杀了他。
  然后,再杀了自己。
  黄泉路上,她也要拽著他,一起走。
  碧瑶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是青云山的方向。
  天边,残阳如血,泼了她一身。
  她也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