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大雾
  几天之后,鸥歌港。
  大雾!
  “噹噹当!”侷促的警钟声响起。
  “雾...是雾!天啊!起雾了,起大雾了!”
  “快快快,都回家里去,关好门窗,关好门窗!”
  这天一早,鸥歌港乱作一团。
  灯塔的守夜人敲响了警钟,码头工人扔下麻袋拔腿就跑,麵包房的老板娘攥著擀麵杖逮著街上的自家孩子就往屋子里钻。
  铁匠铺快速將木板钉上门窗、卖鱼的小贩连推车都不要了、水手从船上跳下来就往里跑,整个港口乱糟糟的。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缘由来自於海面上。
  海面上翻涌起了一层数十米高的厚厚灰白色雾气,就像捲起的海浪一般,衝著鸥歌港快速涌来。
  大雾!
  这是鸥歌港独特的一种自然现象。
  每隔几年,从深海处就会翻涌起这种厚厚的灰白色雾气,瀰漫於海面,並將整个鸥歌港笼罩其中。
  传说,再大的帆船在雾气中也会迷失方向,被灰雾捲走。
  传说,水手们会在雾气中神志不清跳进海里。
  传说,雾气中存在著诡异的雾妖,它们会把任何看到的活人捲入海水中吃掉。
  因此,
  每当大雾来领时,城里的人们不管在做什么都会丟下手上的一切事物。
  回家,关好门窗,祈祷。
  这已经是鸥歌港所有人的共识。
  不过片刻之间,往昔热闹的鸥歌港就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街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所有屋舍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缝隙用布条塞住,用木板钉死。
  就连海鸥也不叫了,狗也不吠了,甚至就连风仿佛都停了。
  而后,大雾上岸了。
  就像一堵灰白色的城墙推移过来,翻涌著快速的吞没了码头。
  最先是那根立在桥头的铁质灯柱,在雾气中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从顶端开始模糊、变淡、消失,然后整根灯柱都不见。
  接著是栈桥本身,木板、缆绳、繫船柱,一件一件地被灰白色的雾裹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然后漫过码头广场,铺地的石板在雾气中变得湿滑而暗淡。
  而后涌上了主街...
  它就这样一点一点,而又十分迅速的开始在鸥歌港扩散,將鸥歌港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街道、房屋、帆船、钟楼、城堡、塔楼...
  从高处看,整座城市像是一块被泡在牛奶里的饼乾,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完全模糊了,整座城市都淹没在了这灰雾里。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脚步声却响起,在这个万人空巷,针落可闻的时刻分外清晰。
  一群人出现在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们都是一群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裹著梅里斯大图书馆配发的学者袍子,戴著兜帽。
  带领他们的是一位老者,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斗篷,手中提著一盏菱形提灯。
  昏黄的光线在灰雾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海面上指引方向的灯塔。
  梅里斯大学士的声音中多了几分严肃:“跟紧我,看好引路灯,灰雾里的精神力不是你们能抗衡的,跟丟了可是会迷失方向的。”
  他提高了一点音调:“在灰雾中迷了路,可就再也不出不来了!”
  学徒们噤若寒蝉,下意识向大学士考得更近了些。
  林奇也在其中。
  他正转著脑袋张望著周围:这个规模,至少是巫师级的法术了吧?
  这场灰雾是巫师们製造的。
  码头总是乱糟糟的,拥挤、吵杂,进出港口还要接受排查,偶尔遇到几个不长眼睛的傻叉可能还会引发一些衝突。
  因此巫师们在来接引学徒的时候,都会提前用法术將港口清空,这样比较方便。
  看著周围这浓郁的灰雾,林奇眼神也是火热起来。
  这样法术可不是游戏里能够学到的技能,更不是隔著电脑屏幕能够体现出来的。
  强大,神秘,真正的超自然。
  真正的超凡!
  脚步声继续在街道上轻轻迴荡著,一行人穿过了长街,很快来到了码头。
  往日拥挤的码头此时空荡荡的,只有满地凌乱的货物,那些不分昼夜都停不下来的吆喝声、海鸥的叫声消失的一点不剩,只剩下安静。
  彻彻底底的安静。
  “快看!那边有东西!”
  正在这时,一个学徒忽然指著海面上喊道。
  只见海面上,雾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从雾本身中生长出来的,如同一朵绽开的花苞一般,逐渐清晰,儼然是...
  船!
  一艘船!
  “船——是船!”
  “船来了!巫师船来了!”
  学徒们兴奋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些学徒甚至激动的跳起来。
  与此同时,那帆船也彻底刺破了灰雾,像一头沉睡已久的远古巨兽终於浮出了水面,將真容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大家眼前。
  这是一艘怎样的帆船啊...
  给林奇的第一直观感受是巨大,它实在太大了,足有几百米的样子,像是一座被连根拔起的山,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托举在海面上。
  船首像是一只展翅的渡鸦,但比真正的渡鸦大了无数倍,几乎占据了船首的三分之一。
  船上足足有五根桅杆,每一根都有城墙那么高。
  船身的两侧遍布著符文,却不像是刻上去的,像是木头在生长时自然形成的纹路。在灰雾中泛著幽蓝色的光。
  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那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这艘船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呼吸。
  船体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平,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某种灰白色的、像珊瑚一样的东西。桅杆上的绳索摩擦痕跡已经嵌进了木头里。
  一切的细节都已经说明了这艘船经歷了悠久的岁月,仿佛是从时光那头行驶过来的。
  巨大、古老、神秘!
  这就是这艘船给林奇带来的第一感受。
  帆船在码头靠岸了,在离著码头一点距离的时候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终於靠岸了!”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了船头,左眼处有一道伤痕覆盖了整个眼瞼。
  他没有放下梯子,只是把手里攥著的一捆粗麻绳往肩上一甩,然后单手撑著船舷,轻轻一翻,整个人就从船头跳了下来。
  这艘巨船少说也有十多米的高度,他就这么直接跳下来稳稳落在了甲板上,一点事情也没有。
  四周的学徒大吃一惊。
  “这么高跳下来...我去,就算是骑士也做不到吧!”
  “大骑士!绝对是大骑士!”
  这时,一个金髮学徒似乎认出了中年男人的身份,惊疑不定的道:“您是...剑痕巴鲁克?”
  中年男人转过头来意外的看了那年轻学徒一眼,咧嘴一笑:“哟,没想到都那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天啊,真的是您!”
  学徒们在此炸开了锅,譁然声响彻一片。
  “剑痕巴鲁克?那不都是20年前的传奇了吗?他还活著?”
  “这不是真的吧?”
  剑痕巴鲁克,洛仑特王国前代大骑士,现任大骑士米修斯只能算是他后辈的后辈。
  “也没多久,就几十年而已。”
  就在这时,甲板上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了船头,四十岁上下的样子,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腰间別著一根弯曲的短柄木杖。
  他站在船头,同样没有向下放梯子,但也没有像巴鲁克这样直接跳下来。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而后,
  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就像是前面有一条看不见的阶梯,中年男人稳稳的踩在上面,然后另一只脚也迈了出来,就这样一步步的走了下来。
  “噠!”
  靴子落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清响。
  学徒们目瞪口呆。
  梅里斯大学士从队伍前面走了出来。他的步伐很快,仿佛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尊崇。
  他在离中年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双手交叉按住双肩。
  这位身份地位非凡,就连埃德蒙大公爵都难得一见一等一的大学士,此刻却在这位中年男人面前谦卑的好像一个孩子。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伊顿大人!”
  声音像是从灵魂里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