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武堂
  显德二年,六月初十。
  张永德走进崇政殿的时候,发现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左侧坐著范质、王溥、王朴。范质端著茶盏,王溥正低声和他说著什么,王朴手里捏著一份摺子,没打开,就那么搁在膝上。
  右侧坐著魏仁浦、韩通和李重进。魏仁浦闭目养神,韩通坐得端正,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李重进端著茶盏,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永德在椅子上坐了。
  殿里很安静,铜炉里焚著香,窗欞半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上。
  这时脚步声从殿后传来,几个人同时收声,整了整衣冠。
  柴荣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扫过殿中七人。
  “都到了。”
  他走到御案前,没有坐。
  “朕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七个人都抬起了头。
  “朕要在建一座大周武备学堂。”
  殿里诸人神色各异,魏仁浦微微点头,范质和王溥对视了一眼,王朴捋了捋鬍鬚,张永德、韩通、李重进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柴荣没有停顿。
  “收各镇节度使的子弟,收文武大臣的子弟,还要收寒门黎庶的子弟,朕要教的,不只是让他们去衝锋陷阵。”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为將忠君之道。”
  张永德问:“陛下,这讲武堂,教什么?”
  “什么都教。”柴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武艺、兵法,骑射要教,新火器要教,战场救治也要教,朕不要只会砍人的莽夫,朕要能带兵、有谋略、还能治军的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韩通身上。
  “韩通。”
  “朕把武备学堂交给你,提举武备学堂事,这些少年,是大周未来的將军,你给朕带出来。”
  韩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自己,张永德是先帝駙马,李重进先帝外甥,资歷都比他深,但柴荣说的是他。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韩通忙一拱手。
  柴荣点了点头,又看向张永德:“除了日常教头外,永德,你教他们步军怎么列阵,攻城怎么搭梯。”
  “臣领旨。”
  “重进。”柴荣看向那个黑脸的汉子,“当年怎么跟著先帝打天下,就怎么教给他们,攻城、围城、夜袭,战事里淌出来的东西,比死读兵书管用。”
  李重进抱拳:“臣明白。”
  “王朴。”柴荣的语气缓了缓,“《平边策》是国策,得要他们知道,你来给他们讲,舆图怎么看,山川道路怎么走,大军怎么调度,这些孩子里,將来要出能定方略的人。”
  王朴躬身:“臣必尽心。”
  柴荣又点了魏仁浦的名字,教军务后勤,粮草怎么调,军餉怎么算,甲冑怎么管;竇仪教谍报敌情,知己知彼;军器监工匠教他们火气如何製作、保存、使用;周德组织教战场急救,怎么止血,怎么续命。
  “诸位公事繁忙,不必每日在堂。”柴荣说,“但每月授课、考核,必须到场。”
  韩通问:“陛下,收多大的孩子,要学几年?”
  “两年。”柴荣说,“收16岁到18岁的。两年之后,若能通过考核,可入禁军,每人领五十个兵,从队正做起。”
  他顿了顿。
  “等开堂,朕亲自去。”
  ......
  大周武备学堂在汴梁城西,柴荣下令修缮的一处旧营房,如今门楣新漆,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兽,怒目圆睁。
  匾额还没掛。
  开堂之日,清晨的日光斜照在门前的空地上,陆续有人抵达。
  最先到的是韩微、韩圭兄弟,韩微十六岁,个子快赶上父亲韩通的肩膀,眉眼沉静,站在那儿像一桿立著的枪,韩圭小一岁,瘦一些,站在兄长身边,不怎么说话,眼睛却一直观察。
  兄弟俩没急著进门,韩微说了句“等等”,韩圭就等。
  石敢是一个人来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在一群锦袍少年中间格外扎眼,手里攥著一块木牌,幼武营的结业凭证,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幼武营的孩子结业后大都入商社,品学极优异者可入武备学堂或太乙书院。
  没有人接他,没有人送他,他爹是阵亡的禁军老兵,娘死得更早,幼武营收了他,教他劈刀,教他识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木牌,走向门口。
  刘延翰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石敢的背影。
  刘延翰穿著半新不旧的蓝袍,料子不算差,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河北边镇子弟,父亲与契丹对峙战死,从小被母亲带大。
  他看见了石敢,那个灰袍少年一个人站著,脊背挺得很直。
  刘延翰没走过去,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折御勛是骑著马来的。
  府州折家的人,腰上永远掛著刀,他大步走向门口,腰间的短刀隨著步伐轻轻晃动,那是一把草原风格的弯刀,刀鞘磨损,一看就不是摆设。
  几个已经到了的学员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折御勛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
  符昭信隨后到。
  他是魏王符彦卿的长子,皇后幼弟,隨从牵马,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门前,站定。
  赵光义和李守节先后脚到。
  赵光义十六岁,眉眼和兄长赵匡胤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赵匡胤是沉悍,赵光义是安静,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安静,他站在那儿,不声不响,目光却把周围的人都扫了一遍。
  李守节十七岁,潞州节度使李筠的长子,衣袍华贵,步履从容,一看就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他走到赵光义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话,並肩站到了一起。
  赵光义的目光在韩微身上停了一下。
  韩微感觉到了,他没有回看。
  潘美之子隨后抵达,他父亲潘美是柴荣潜邸旧人,如今在禁军中威望日隆,赵光义看见他,主动上前一步。
  “潘兄。”赵光义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家兄常提起令尊,说潘將军治军严整,是他最佩服的几个人之一。”
  潘美之子连忙回礼,赵光义顺势侧身,介绍李守节与他认识,三人站在一起,隱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白重赞之子、林胜、郑王之子陆续抵达。
  林胜最小,十五岁,也是幼武营出身,他和石敢认识,但石敢性子硬,不怎么和人搭话,林胜站在人群里,有些拘谨。
  最后到的是李守义。
  李筠的次子,李守节的弟弟,十六岁,他没有走向兄长那边,独自站在另一侧。
  李守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李守义也没有看回去。
  兄弟俩,隔著一片空地,像隔著一道河。
  门吏开始登记名册。
  轮到石敢时,门吏问:“父名。”
  石敢说:“家父阵亡,没有官职。”
  声音不大,但周围听得清楚。
  李守节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旁边的人没听清,但赵光义的嘴角动了一下。
  石敢面不改色,接过號牌。
  刘延翰忽然开口:“我也是。”
  他走上前,站到了石敢身边。
  石敢看了他一眼。
  刘延翰只是站在那儿,与他肩並肩。
  符昭信始终没有看这边,折御勛摸了摸刀柄,目光在石敢和刘延翰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韩微全程注视著这一幕,韩圭低声说:“那个人……”
  韩微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別说话。
  门吏登记到折御勛时,拦住了他。
  “武堂內,不得携兵刃。”门吏指著那把弯刀,“暂存此处,散堂后取回。”
  折御勛眉头一皱。
  “折家的刀,从不离身。”
  门吏面有难色,但手没有缩回去。
  赵光义上前一步,微笑道:“折兄,这是朝廷的规矩,武堂里都是刀枪,不差这一把,不如先交予门吏暂存,散堂后取回,如何?”
  话说得客气,態度也温和。
  折御勛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拍在案上,“咚”的一声,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大步进了门。
  赵光义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
  柴荣到时,所有人已在正堂前列队,他下马,目光扫过这群少年。大的十七,小的十五,站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不同程度的紧张、兴奋、警惕和茫然。
  他没有说话。
  走到正堂前,他伸手扯下蒙在匾额上的红绸。
  “大周武备学堂”六个字,铁画银鉤,是他亲笔。
  匾额掛上去的那一刻,所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柴荣转过身。
  他没有问好,没有寒暄,开口便问了一句。
  “你们从小见过的兵,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敢答。
  “见过的將,又是什么样的?”
  还是沉默。
  柴荣也没有等他们回答。
  “唐末至今,你们见过多少节度使?多少拥兵自重的大將?今日降唐,明日降晋,后日降汉。谁给钱粮就替谁卖命,谁兵强马壮就听谁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兵,朕见过,这样的將,朕也见过。”
  他停了停。
  “但朕不要。”
  风吹过校场,旗帜猎猎作响。
  “朕要的兵,认的不是某一个人。他们要认大周,认军令,认军法。”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少年脸上扫过。
  “朕要的將,不是只会杀人,要能看懂舆图的、知道粮草该走哪条路的、知道火器什么时候放的,有文韜有武略亦有仁念,这才是朕要的將。”
  韩微的眼睛亮了一下。
  “朕在太原,见过一个孩子,才三岁,被挑死在枪尖上。”
  “这种事在这个世道不少见,可朕这辈子都忘不了,也不想再发生。”
  柴荣的语气没有变,但声音更低了。
  “朕不要大周的兵还是那样的兵,兵过之处,扰民者杖,烧杀抢掠者,斩;朕要百姓听见大周的旗號,愿意开门迎接,而不是望风而逃。”
  石敢攥紧了拳头。
  “將来你们会面对很多选择,有人给你们钱,有人给你们官,有人跟你们说,跟我走,有富贵。”
  柴荣停了一下。
  “朕希望到那一天,你们记得,你们是从武堂出去的。”
  李守节的眼神动了一下,赵光义面无表情。
  “打下天下不是本事,守住、治好,才是本事,太原打下来之后,是分地,是修渠,是让百姓种上粮食。”
  他扫视全场。
  “朕不知道老天给朕多少年,但朕知道,每一年,朕都要用出十年的劲。”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你们也一样,两年之后,若你们合格了,可去禁军,每人领五十个兵,朕会看著你们,大周也会看著你们。”
  他停了停,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朕要的,是一个不再打仗的天下,但在那之前。”
  “你们得先把这天下打下来。”
  柴荣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柄剑。
  剑鞘无华,没有镶金嵌玉,剑身出鞘时,冷光逼人。
  “这把剑,不斩敌,不祭旗。”
  他將剑授予韩通。
  “每一届,只授给最优秀的那个学员,拿到剑的人,朕亲自见,朕要看看,大周最优异的年轻將军,是什么样子。”
  韩通双手接过,沉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柴荣的目光最后扫过他们,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
  校场上的尘土落定。
  韩通站在队伍前方,手里还握著那把剑,他没有柴荣那么多话,他把剑往兵器架上一插,转过身来。
  “第一课。”
  “武艺测试,抽籤,两人一组,不比生死,点到为止,但输贏记入考核。”
  符昭信展开竹籤,上面写著:折御勛。
  他抬起头,折御勛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符昭信把竹籤放下。
  全场都注意到了这一组,將门世家对边镇。枪对刀,十七岁对十七岁。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了过去。
  符昭信持长枪,他的起手式很稳,枪尖微微上挑,不露破绽。
  折御勛拔出横刀,他没有起手式,就那么站著,刀尖斜指地面。
  符昭信先动。
  长枪刺出,直取中门,快,准,没有半分花哨,折御勛侧身,刀背磕开枪尖,借势向前突进,横刀走的是近身的路数,刀短,必须贴上去。符昭信不给他贴,撤步,枪桿横扫,逼退折御勛。
  一合一退,谁也没占到便宜。
  符昭信的枪很稳,攻守之间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名师调教出来的。折御勛的刀不一样,没有章法,每一刀都是廝杀出来的本能一般,快且狠更不讲好看。
  交手数十合。
  折御勛忽然变招,他不再试图近身,反而后退一步,引诱符昭信追击,符昭信的枪追过来,枪尖刺出的那一瞬,折御勛猛地侧身,横刀从下往上撩,刀背狠狠磕在枪桿上。
  “当——”
  长枪脱手,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符昭信看著地上的枪,折御勛收刀,呼吸微促。
  符昭信拾起枪,弯腰示意。
  “你贏了。”
  声音平静,没有不服。
  折御勛收刀,拱手。
  “承让。”
  语气难得地诚恳。
  两人对视一眼,符昭信忽然问:“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没跟谁。”折御勛说,“战场上,输了就是死。”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话,但他们之间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认可。
  石敢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將门出身的少年,姓崔。
  崔姓少年的刀法很花哨,起手先挽了个刀花,引周围几声轻呼,石敢没动,他的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和折御勛的起手有点像,但折御勛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石敢是在幼武营的泥地里摔出来的。
  崔姓少年先攻,刀光霍霍,招式漂亮。
  石敢只做了三件事。
  侧身,避开第一刀,进步,撞进对方怀里,刀背反磕,敲在对方手腕上。
  “啪。”
  崔姓少年的刀就落了。
  石敢收刀,退后,拱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
  场边,刘延翰叫了一声:“好!”
  石敢回头,看见刘延翰冲他点头,石敢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李守节面色微沉,赵光义不动声色,目光在石敢身上停了停。
  竹籤筒里剩下的签越来越少,赵光义展开自己的签,上面写著:李守节。
  他抬起头,李守节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走向场中央。
  赵光义持刀,李守节持刀,两人的起手式都很標准,太標准了,没有折御勛那种野性,没有符昭信那种锋芒,更没有石敢那种狠劲。
  他们打了五个回合。
  刀与刀碰了几次,进退之间留了分寸,第五合,两人同时收刀。
  “平局。”教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
  赵光义和李守节相视一笑,各自归队。
  场边,韩圭低声说:“哥,那两个人。”
  “没真打,做样子。”韩微说。
  韩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兄弟俩站在一起,目光跟著赵光义和李守节的背影。
  潘美之子也抽到了对手,比试结束,他没有在意输贏,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赵光义身上。
  赵光义对他的热情,李守节的附和,三人之间那种刻意的亲近,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不舒服。
  他父亲潘美教过他一句话:太快就热的东西,凉得也快。
  ......
  夕阳西斜。
  韩通宣布今日结束,明日卯时开始正式操练。
  眾人散去,赵光义与李守节並肩而行,低声交谈,韩微兄弟走在另一侧,石敢和刘延翰落在最后。
  刘延翰说:“你的刀,是幼武营学的?”
  “嗯。”
  “学得不错。”
  石敢没再说话,但两个人並肩走著的距离,比早上近了些许。
  潘美之子独自走著,赵光义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潘美之子已经转向了另一条路。
  符昭信与折御勛一前一后,保持著距离。
  符昭信忽然停步:“你的刀,是杀人的刀。”
  折御勛也停下来:“你没见过杀人的刀?”
  “见过。”
  折御勛沉默了一瞬,“你的枪,根基很好。”他说,“但太规矩,战场上,太重规矩会死。”
  符昭信没有反驳。
  ......
  柴荣刚回到宫中。
  內侍来报:“陛下,枢密使魏仁浦求见。”
  “宣。”
  魏仁浦快步进殿,神色凝重。
  “陛下,秦州、凤州一带,有百姓数百人,徒步千里来京。”
  柴荣抬起头。
  “秦州?”
  “是,他们说,不堪后蜀苛政,请陛下发兵,收復故土,领头的几个,眼下就在宫门外。”
  “先把他们安置好。”柴荣说。
  魏仁浦应声而去。
  柴荣负手站在殿中,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秦州、凤州、成州、阶州,那四座州城,曾经是中原的屏障,如今姓了孟。
  他低声道:“养了兵,造了器,练了將,总得有个用处。”
  殿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