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得法
  “这个行业,极为暴利。粪便发酵之后,可以作为肥料卖给农民,尤其是那些大地主,买得更多。”
  “所以那些掏粪工为了收粪,经常发生衝突,甚至打群架。后来才慢慢形成规则,各自划分道路收粪。”
  周丰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一条固定的路线,就叫做一条『粪道』。而负责在粪道上行使收粪权利的人,就叫做『道主』。”
  “而管著这些道主的头头,就是粪霸於德顺!”
  周元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前世在一些京城掌故里看过的只言片语。
  那个年代的粪业確实是一个庞大而隱蔽的江湖,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帮派、自己的利益链条。
  “但是,粪便並不是直接拿来就能当肥料用的。”
  周丰继续说:“劲儿大,会烧苗,所以需要堆肥。有的道主因为手里的粪多,会开一个粪厂,专门用於肥料发酵。粪厂开得多的,就成了大粪商。”
  周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虽然隔著院墙和夜色看不见,但他知道,爷爷那个肥料厂就在村子东头。
  他回过头来,试探著问:“爷爷,咱家现在干的事情……”
  “没错。”
  周丰点点头,没有半点遮掩:“就是这行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咱家可不是粪霸出身。你太爷当年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正骨郎中,早些年在济世堂当过几年学徒,连粪道都没摸过边。”
  周元心中一动。
  济世堂,那不就是……
  合著还有这份渊源。
  周丰摘下耳朵上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別了回去。
  “那个粪霸於德顺,霸占了京城大半的粪业,平时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勒索钱財。你要不交钱,人家就不掏粪。”
  “家里粪便堆积成山,那就真是臭了名声,尤其是老京城人都爱脸面,不得不捏鼻子认了。算得上是积怨已久。”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所以粪霸被处决后,一大帮人觉得还不解气,自发组织起来,將三霸一虎还有粪霸、肉霸、菜霸这些人的尸体都刨出来,鞭尸!”
  周元微微皱眉。
  他並不觉得意外。那个年代的老百姓,被这些恶霸欺压了太久,积压的怨气一旦找到一个出口,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当时你太爷胆小,只是远远地看著。”
  周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等到那群人散了之后……”
  周丰没有继续顺著说下去,反而说起了一些不相关的事,像是诉苦,也像是在说种种无奈。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太奶当时也病倒了,我又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
  “你太爷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心里一横,想著有枣没枣打三桿子……”
  周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乾脆一咬牙一狠心,摸尸!”
  周元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一个平时卖跌打药酒的正骨郎中,在深夜里摸到被鞭尸后散落的尸体堆旁,哆嗦著手在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身上翻找值钱的东西。
  自古以来,偷坟掘墓就是令人不齿的事情,被人鄙弃。
  但是,当时的太爷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周元可以理解。
  “你太爷把那三霸一虎摸了个遍,”周丰继续说,“啥也没捞著。”
  “摸到粪霸於德顺身上的时候,发现他肚子上起了一个毛边,应该是被鞭尸后,皮肉翻捲起来形成的。”
  “当时你太爷觉得心里奇怪,乾脆一撕……”
  周丰的手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直接撕下一大块肉皮来。”
  周元的眉头跳了一下。
  “皮底下就粘著这么一个小册子,也就是咱周家现在练的手段。”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质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封面上用毛笔写著三个字,笔跡歪歪扭扭,不像是书法,倒像是照著葫芦画瓢描出来的。
  正是:三秽法。
  “爷爷。”
  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
  “这三秽法……厉害吗?”
  周丰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厉害?”
  周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实话。”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这三秽法,在异人圈子里,恐怕连號都排不上。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手段,什么太极云手、奇门遁甲,隨便拿出一样来,都比咱家的东西强十倍百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上面浮现缕缕浊黄。
  “但是——”
  他握紧拳头,光芒消散。
  “这东西救过你太爷的命,护过你爸的生意。”
  周丰抬起头,看著周元。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周元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仰头看著周丰,认真地说:“爷爷,教我。”
  周丰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
  “好!”
  老人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好小子!”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周元面前,蹲下身子,与孙子平视。
  “明天一早,跟爷爷去厂里。”
  老人的眼睛里映著灯光,亮得惊人。
  “咱家的手段,得从根上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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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周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秽法。
  从粪霸身上扒下来的功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哑然失笑。
  穿越到一人之下的世界,结果得到的第一个功法是从一坨屎上面扒拉出来的。
  这事说出去,估计能把其他穿越者给笑死。
  但他笑了一会儿,又收住了。
  因为他想起爷爷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极为郑重。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一个家族,四十八年,三代人,一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册子。
  周雄放弃了,周丰撑住了,太爷用命搏回来的。
  而现在,这根接力棒递到了他手里。
  周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管它什么功法呢。
  就算是屎里淘金,他也能淘出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