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反噬
  “以外物来练炁?”
  周元琢磨了一下,有些疑惑。
  周丰点点头。
  “其实这种手段在异人圈子里很常见,甚至有点烂大街。”
  老人把周元往怀里拢了拢,让他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指著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
  “比如说铁砂掌,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周元应道。
  “铁砂掌练功的时候,架起一个大铁锅,里头放铁砂,下面用火烤。铁砂烧热了,练功的人用手掌表面覆盖先天一炁,不断插入烧热的铁砂中磨练。”
  周丰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模仿那个动作。
  “这个过程,不单单是磨练自身的先天一炁和手掌。更重要的是,铁砂中的金铁毒炁会慢慢渗入到你的先天一炁里头,就像是给你的炁附上了一层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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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炁?”周元眉头微皱。
  “对,毒炁。”
  周丰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铁砂掌说白了,就是一双毒掌。和人交手的时候,只要蹭到对方身上,先天一炁中的金铁精华顿时就会深入人体,甚至会钻进臟腑里头。”
  “再好的命功,被这毒炁一搅和,都得被破坏掉。”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爷爷,”周元故作天真问道,“铁砂掌既然这么厉害,那练它的人会不会很多?”
  周丰却摇摇头,伸出四个手指头。
  “不会,原因很简单,四个字,穷文富武。”
  “铁砂掌要练成,离不开药材养护。每次运功之后,手都要泡在特製的药液里头,不然那金铁毒炁第一个反噬的就是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铁砂掌大成后的异人,手是十分白嫩绵软的,一点也不粗大。那种把手掌练得跟砂纸似的人,要么是没练到家,要么就是捨不得花钱买药。”
  “而这种药材,能便宜到哪去?时候日久,万贯家財也打不住。”
  周丰放下手,看著周元。
  “而且这还只是养护的问题。练法上要是不得其法,金铁毒炁反而会先伤了自己。没有师傅领进门,没有那养护的方子,再好的功法也是白瞎。”
  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確定。於是他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试探著问了一句。
  “爷爷,那咱家的三秽法……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危险?”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周元看见爷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些许苦涩的平静。
  周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
  然后他做了个让周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老人伸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从肩膀上滑落,露出周丰清瘦的上身。
  周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爷爷的身上,从胸口到腹部,从腰侧到后背,密密麻麻地布著大大小小的疮疤。
  有些已经癒合了,留下暗褐色的疤痕;有些还在溃烂,边缘泛著不健康的暗红色,中间是黄白色的腐肉。
  还有一些,明显是正在癒合中的,表面涂著一层黑色的药膏,散发著苦涩的药味。
  那些疮疤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铜钱,有的像核桃,有的连成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灼烧过。
  而在这些疮疤之间,偶尔能看见一些细小的、暗紫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经脉,从疮疤的边缘向外蔓延,消失在完好的皮肤之下。
  周元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爷爷,你……”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涩。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疮疤,脸上倒是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笑了笑。
  “嚇著了?”
  他问,语气轻描淡写。
  周元摇摇头,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反应。
  “这就是三秽法的代价。”
  周丰把衬衫重新披上,没有扣扣子,只是拢了拢衣襟。
  “铁砂掌是用金铁毒炁,咱家是用三秽毒炁。路子差不多,都是以外物练炁,把外界的毒炁纳入自身的先天一炁里头。”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某处疮疤。
  “这些东西,就是三秽毒炁反噬人身的结果。”
  周元看著那些疮疤,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昨晚父亲周雄说的那些话,“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元元还那么小”,“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当时他还疑惑父亲为什么那么小心,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话背后藏著的是什么。
  是这些疮疤。
  爷爷如十年如一日承受这些痛苦,每一次毒炁反噬时,都要备受煎熬。
  “爷爷,”周元的声音有些哑,“这反噬……疼吗?”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疼?当然疼。”
  他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周元的脸颊。
  “但是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句实话。”
  “这世上练炁的法子,就没有一个是舒舒服服的。即便是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弟子,看著光鲜亮丽,好像很威风。”
  “但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为了练一门手段。”
  “咱家的三秽法確实上不得台面,但爷爷也靠它,走到了今天。”
  周丰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上,遮住了那些疮疤。
  “所以元元,爷爷今天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看清楚。”
  他拍了拍身旁的发酵池。
  “咱家的手段,根就在这儿。它脏,它臭,它不好看,它可能还会让人身上长这些东西。”
  “但是——”
  周丰的声音变得很郑重。
  “你要是想学,就得打心底里接受它。不是忍著噁心去接受,是真的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
  周元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味涌入鼻腔,虽然难闻,但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根”的味道。
  那颗想要踏入异人圈子的心。
  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