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气口
  赵文瑄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您二位楼上请,今儿我让小萧给您说一段《八扇屏》,这孩子在贯口上下了不少功夫,您给指点指点。”
  王子仲迈步跨过门槛,周元跟在后面。
  广德楼里面的格局是典型的老式戏园子。
  一楼是散座,摆著几十张八仙桌,桌旁是长条凳。
  正前方是一座木製的舞台,台上铺著红毯,摆著一张桌案,桌上放著醒木、摺扇、手绢三样物什。
  二楼是雅间,用雕花木栏和珠帘隔开,既能看清台上,又不失私密。
  赵文瑄引著两人上了二楼,在最正中的一个雅间里坐下。
  这位置正对舞台,视野极好。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乾果点心。赵文瑄亲自给王子仲斟了一杯茶。
  “王老爷子,您先坐著,我下去准备准备。今儿这场是我给小萧捧,他头一回上台,我得给他兜著点。”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你去忙。”
  赵文瑄又朝周元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周元坐在雅间里,目光落在舞台上。
  台下的散座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闹哄哄的一片。
  空气里瀰漫著茉莉花茶的香气,混著菸草味和汗味,热热闹闹的,正是老式戏园子特有的氛围。
  不多时,舞台侧面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赵文瑄。
  他脚步轻快,三两步走到桌案后面站定,双手撑在桌沿上,笑呵呵地扫了一眼台下。
  后面跟著一个少年,十来岁年纪,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褂,袖口挽了一道边。
  少年的头髮是很少见的蓝灰色。
  应该就是萧霄了。
  只见两人站好位置,赵文瑄站在桌案后面,是捧哏。萧霄站在桌子外侧,是逗哏。
  赵文瑄拿起醒木,在桌上轻轻一拍。
  “啪。”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赵文瑄先是走一圈,一边拱手,一边笑呵呵地开口道:“今儿个是我这小徒弟萧霄,头一回上台。”
  “我这个当师父的,先託付託付。有说得不好的地方,列位乡亲父老多多包涵。孩子小,脸皮薄,您多担待。”
  说罢,两人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和笑声。
  萧霄站在台上,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著头,耳根子有些发红。
  等掌声歇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方才那个害羞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明亮、嘴角带笑的相声演员。
  萧霄一开口,声音清亮,字正腔圆,和方才那副靦腆模样判若两人。
  到了后面,一大段贯口说下来:
  “想当初,秦甘罗十二岁为宰相,安儿送过米,王祥臥过鱼,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做要职………”
  周元在二楼雅间里听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贯口是相声的基本功,讲究的是口齿清晰、气息悠长、节奏分明。
  一大段词儿说下来,中间不能换气,不能打磕巴,每一个字都要送到观眾耳朵里。
  萧霄这段贯口说得极见功夫,字字清晰,句句连贯,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快而不乱,慢而不断。
  但周元注意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的是萧霄的气息。
  萧霄在说贯口的时候,胸腹之间的起伏极有规律。吸气深长而无声,吐气均匀而有力。
  每一口气都吸到肺腑深处,再化作连绵不绝的声浪从口中吐出。这种呼吸的法门,已经不是普通的“肺活量大”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关於炁的运行。
  台上的相声说到了高潮处。
  萧霄一口气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丝毫不乱。
  “这个,叫做气口。”
  王子仲的声音適时在旁边响起,给周元解释道:
  “是相声门里,专门吐纳、锤炼肺部炁息的功夫。练到精深之处,呵气成风,一口气能说上几百上千个字而不换气。”
  “而这门功夫,是从擤气里简化出来的。”
  周元转过头,看著师父。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萧霄身上,继续说道:“擤气,是由上古“哼哈”二將郑伦、陈奇所创的法门。”
  “在封神演义中,郑伦养窍中二气,將鼻一哼,响如钟声,喷出两道白光,吸人魂魄。陈奇养腹中一道黄气,张口一哈,黄气喷出,见之者魂魄自散。”
  “其中的门道,是以自身性功养就一团特殊炁息,然后通过口腔或鼻腔发动,用於攻伐魂魄,將魂魄轰出人体之外。”
  “但在喷出之前,必须先吸气入体,將吸入之气与体內之炁融合,再一口气喷出去。”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你上丹田中有秽风之炁,天然就適合替代擤气中那团特殊炁息。但你缺的是『吸气入体、凝聚为风』的手段。气口这门功夫,正好补上你这一环。”
  周元心头顿时明朗。
  原来如此。
  师父说要“求人”,求的就是这个。
  台上的相声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萧霄和赵文瑄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退入后台。
  台下的观眾意犹未尽,有人喊著“再来一段”,赵文瑄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笑著拱手:“今儿就到这儿,下回,下回。”
  观眾们笑骂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赵文瑄挑帘走进雅间,身后跟著萧霄。
  两人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赵文瑄手里还攥著那把摺扇,萧霄的额头上还带著一层细汗。
  赵文瑄走到王子仲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王老爷子,早知道您要过来,我肯定多伺候您几场。今儿节目排满了,就一段《八扇屏》,实在是怠慢了。”
  王子仲摆了摆手:“不妨事,坐下说话。”
  赵文瑄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萧霄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
  周元本也想站起来的,却见王子仲摇摇头,示意不用。
  王子仲和“寿”字辈是平辈论交,按照辈分来算的话,周元竟还要被这位赵先生高出一辈儿。
  只不过,周元自己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