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借力
  周胖子的嘴比沈灿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中午,沈灿端著碗去武馆外院石阶上吃饭,刚坐下,旁边扫院子的半大小子就凑过来,压著嗓子说:
  “沈哥,你听说没?长寧街上来了衙门的人,到处打听事儿呢。”
  沈灿嚼著饼,没抬头:“谁说的?”
  “好几个人都在说。周胖子铺子里传出来的,说有人在他门口转悠,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沈灿心里一动,面上不显。
  “还有呢,”小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听说那人问的都是长寧街这一片的事,谁住哪儿、干什么营生,问得可细了。”
  “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沈灿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那可不好说。”小子缩回去,“万一是衝著武馆来的呢?”
  沈灿没接话,端著碗起身走了。
  消息已经到了武馆外围。
  从外院杂役传到內院弟子,再从內院弟子传到管事耳朵里,用不了多久。
  下午在弓房干活时,沈灿一边修弓一边琢磨时机。
  不能太急。
  消息刚传开,他就跑去跟管事说,那叫告状,显得刻意。
  得等消息在武馆里发酵一阵,等管事自己开始在意这件事了,他再“不经意”地提一嘴,那才叫顺水推舟。
  弓房里今天活多了些。赵教头虽然还没回来,但內院那边送了几张弓过来要修,说是比试前要检查一遍器械。壮汉嫌麻烦,把活推给了沈灿。
  沈灿没推辞。
  这几张弓比弓房里日常修的要好,弓臂用的是上等榆木,弦是牛筋绞的,手感沉而不死。他一张一张检查过去,有两张弦鬆了,一张弓臂有细裂纹,得换。
  他干得仔细,壮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嘟囔了句:“你倒是不挑活。”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壮汉哼了一声,又靠回门框上嗑瓜子去了。
  修到第三张弓时,弓房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武馆弟子那种散漫的步子,是稳而沉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壮汉一下子从门框上弹起来,瓜子壳都撒了。
  “刘管事。”
  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
  他扫了一眼弓房,目光在沈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桌上那几张弓上。
  “比试的弓检了没有?”
  “正、正在修。”壮汉搓著手,“沈灿在弄,快好了。”
  刘管事走到桌前,拿起沈灿刚修好的那张弓,拉了拉弦,听了听声,又用拇指按了按弓臂,点了点头。
  “弦调得不错。”
  沈灿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刘管事。”
  刘管事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老秦介绍来的那个?”
  “是。”
  “干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
  刘管事没再问,把弓放回桌上,转身要走。
  沈灿知道,就是这个时候。
  “刘管事,”他开口,语气很平,像是隨口一提,“这两天弓房附近好像多了些生面孔,我前天收工走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巷口站著,盯著弓房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刘管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身子微微侧了侧:“什么样的人?”
  “没看太清。个子不高,手粗,穿得像做工的,但不像这条街上的人。”沈灿顿了顿,“我也不確定,可能是我多心了。就是觉得……弓房这地方,外人老在附近转悠,不太对劲。”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修手里的弓,像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弓房里安静了几息。
  刘管事没有立刻接话。
  壮汉站在旁边,眼珠子在沈灿和刘管事之间转了两圈,嘴张了张,没敢吱声。
  “多久了?”刘管事的声音沉了一点。
  “两三天吧。”沈灿没抬头,“之前没注意,这两天才觉得不对。”
  刘管事转过身,看著沈灿修弓的手。
  那双手很稳,指节上有茧,虎口有老茧压出的白印,是长期拉弓磨出来的。不像是在说谎时会抖的手。
  “知道了。”
  刘管事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出了弓房。
  脚步声远了,壮汉才长出一口气,瞪著沈灿:“你跟管事说这个干嘛?”
  “隨口说的。”沈灿头也没抬。
  “隨口?”壮汉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刘管事最烦什么?最烦有人在武馆地盘上乱晃。上回有个卖货郎在弓房后头多站了一会儿,就被赶出去半条街。你这一说,他肯定要派人查。”
  沈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抬头看了壮汉一眼:“那……不会连累弓房吧?”
  “连累什么连累,”壮汉摆了摆手,“管事查的是外头的人,又不是查咱们。你就是多嘴了一句。”
  沈灿“嗯”了一声,心里把这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步。
  武馆的人一出来巡查,陈三那边的眼线就待不住了。
  不是沈灿赶的,是武馆赶的。
  陈三就算再不甘心,也不敢跟武馆正面顶。
  一个县衙捕头,在衙门里有几分面子,但在长寧街上,武馆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衙门管的是王法,武馆管的是拳头。
  在这条街上,拳头比王法好使。
  收工后,沈灿照例去弓房后头的空地拉弓。
  今天状態不错。
  可能是心里那块石头鬆了松,也可能是这两天腰胯的劲路又沉了一点,拉弓时整个人比昨天稳。
  第一箭出去,钉在靶心外一指宽的位置。
  他调了调呼吸,第二箭收了半分力,弦声比刚才轻,箭却扎得更深。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落点越来越密。
  不是刻意瞄的,是手自己找到了位置。
  他一口气射了三十箭,最后十箭里有七箭落在靶心一拳的范围內。
  三石重弓在手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沉了,不是弓变轻了,是他的腰在托著弓。
  收弓时,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虎口那层茧又厚了一点。
  面板在眼前一闪。
  箭术那行数字又往前走了一小格。
  他没细看,收好弓,擦了把汗,往老秦铺子走。
  到了铺子,老秦正在门口劈竹条,见他来了,扔了根过来:“削。”
  沈灿接住,坐下开始干活。
  削了一会儿,老秦忽然问:“弓房今天来人了?”
  沈灿手上没停:“刘管事来检查比试的弓。”
  “就这事?”
  “就这事。”
  老秦没再问,低头继续劈竹条。
  沈灿知道老秦不信,但老秦不会追问。
  这老头的规矩一向如此——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他不逼你,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的活是削竹条和打磨弓梢。沈灿干完活,又在铺子后头练了五十遍伏虎断弓手。
  走到第二十遍时,他发现一个变化。
  昨天练的时候,第三步“贴”那个动作还有点生硬,脚落下去之后要顿一下才能接上后面的发力。
  今天不用顿了。脚一落地,腰胯自动就把力送上来了,像是身体自己记住了这条路。
  五十遍走完,后背照例湿透。
  老秦丟了六文钱过来,沈灿接住揣好。
  临走时,老秦没叫住他,只是在他背后说了句:“路上小心。”
  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老秦说“路上小心”,是隨口一句客套。今天这四个字说得慢,像是真的在叮嘱。
  沈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长寧街西头的路口时,看见一个武馆弟子靠在墙根底下,抱著胳膊,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但沈灿从他身边走过时,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在看人。
  沈灿没停步,径直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扫了一眼。
  路口乾乾净净的,没有陈三的人。
  前两天那个在巷口蹲著的生面孔不见了。
  沈灿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外的地面。
  昨天那几枚脚印还在,但没有新的。
  门框上的炭黑记號也还在,没人来擦过,也没人加新的。
  他站起来,推门进屋。
  屋里一切如常。
  沈灿把门閂好,坐到床沿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管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他本来以为管事会先派人暗中查一查,没想到直接就安排人在街上站岗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武馆对“外人窥探地盘”这件事確实敏感得很;第二,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提了这事——周胖子那边传出去的消息,说不定已经有別的渠道传到管事耳朵里了。
  不管怎样,效果达到了。
  陈三的眼线被挤走了,至少短时间內不敢再在长寧街上明目张胆地盯人。
  但这不是终局。
  陈三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想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到时候他会更恨沈灿,但也会更忌惮——因为沈灿证明了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武馆这条线。
  哪怕这条线细得跟蛛丝一样,也够陈三掂量掂量的。
  沈灿躺下来,盯著屋顶的横樑看了一会儿。
  今天这步棋,走对了。
  但他心里清楚,借来的力终究是借来的。武馆不是他的靠山,刘管事也不是他的人。
  今天管事愿意派人巡查,是因为武馆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不是因为沈灿。
  等这阵风头过去,武馆的人会撤,陈三的人会回来。
  到那时候,他得有自己的本钱。
  弓。
  箭。
  还有那个面板上一点一点往上涨的数字。
  这些才是他的。
  沈灿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拉弓的手感。
  三十箭,七箭靶心,比昨天多了两箭。
  腰胯的劲路越来越顺,拉弓时肩膀不飘了,手指松弦的时机也比前几天准了半分。
  不够。
  还得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刘管事出弓房时的样子。
  那人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更像是……打量。
  像是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人。
  然后刘管事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沈灿听得很清楚。
  “你倒是个机灵的。”
  沈灿睁开眼,在黑暗中盯著屋顶看了一会儿。
  机灵。
  这个词从刘管事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是夸还是警告。
  但不管是哪个,至少说明一件事——
  刘管事记住他了。
  在武馆管事的眼里,他不再是弓房里一个没名字的伙计。
  这是好事,也是危险的事。
  沈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弓房的活不能耽误,老秦铺子的活也不能耽误。
  箭还得拉。
  一天一百箭的规矩,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