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二弟,你长大了
  周不疑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驛馆的床榻比这一路顛沛流离的席地而睡可舒服太多了。
  外间传来咀嚼声。
  周不疑探头一看,周仓坐在外面的房间里,面前摆著几个空碗,正在埋头乾饭。
  “周叔,你这是第几碗了?”
  “不知道。”周仓抬起头,含糊不清道:“反正驛馆的人说,管饱。”
  周不疑:“……”
  “那你继续。”
  他穿好衣服,走到隔壁厢房。诸葛亮正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一卷竹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俊朗。
  “先生起得早。”
  诸葛亮抬起头,微微一笑:“不疑也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太好了一点。”周不疑在他对面坐下,“有点不习惯。”
  诸葛亮放下竹简,目光看向窗外。
  周不疑顺著他的视线望去,驛馆的院子不大,几株桂树种在墙角,叶子早已泛黄。
  远处隱约传来市井的喧譁声,小贩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妇人的笑骂,混成一片。
  这画面太和谐了。
  和长坂坡的血肉横飞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不疑忽然开口:“先生,你说孙权昨日答应了联盟,这事就算定了吗?”
  诸葛亮转头看他,没有说话。
  周不疑自顾自道:“我觉得没那么容易。他回去之后,张昭那些人肯定要闹。”
  “劝降的、摆道理的、痛心疾首的轮番上阵。孙权再是明主,也得头疼几天。”
  诸葛亮放下竹简,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不疑看得通透。”
  “所以啊,”周不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咱们这两天怕是閒著了。等孙权把他那帮人摆平,才有下文。”
  诸葛亮点点头:“確是如此。”
  周不疑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我出去逛逛。”
  诸葛亮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去给清浅买礼物?”
  “嗯,先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诸葛亮笑著提醒:“可別光买一个人的,攸寧与夫人也是要带的。”
  周不疑心中暗笑:真把我当啥也不懂的傻小子呢?
  “知道了先生。”隨即又笑道:“先生一起吗?”
  诸葛亮摇头:“兄长稍后会来。我们兄弟许久未见,今日须得敘敘旧。”
  “那行。”
  周不疑明白,昨天诸葛亮无懈可击的表现已经彻底征服了孙权,今日必有说客前来。
  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周叔!別吃了,咱们出去下馆子!”
  周仓端著碗站起来:“啊?去哪儿?”
  “柴桑城,逛吃逛吃。”
  周仓眼睛一亮,把碗往旁边一放,三步並作两步跟上来:“走走走!”
  诸葛亮看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驛馆,摇头笑了笑,重新捧起竹简。
  周不疑和周仓刚走没多久,驛馆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来的是正是诸葛瑾,他身后还跟著一队兵卒,约莫二十人,穿戴整齐,腰悬利刃。
  为首的队正躬身行礼后,便分列在驛馆门口,一动不动。
  诸葛瑾走进院子,脸上带著一贯的敦厚笑意:“二弟,昨夜睡得可好?”
  诸葛亮没有接话,目光瞥向门口那些兵卒。
  诸葛瑾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笑著摆摆手:“莫要误会。这是孙將军的意思——怕有閒人滋扰生事,特地拨了人来护卫。”
  “原来如此。”诸葛亮放下心,拱手道:“孙將军费心了。”
  “应该的。”
  诸葛瑾走到他面前,看著这个分別多年的弟弟,眼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走吧,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屋,相对而坐。
  诸葛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弟,这些年……过得可好?”
  诸葛亮看著他,微微一笑:“兄长在江东,可好?”
  诸葛瑾摇摇头,嘆了口气:“你不用试探我。我来这里,是孙將军的意思。但他也知道,我不会劝你留下。”
  诸葛亮没有说话。
  诸葛瑾继续道:“我了解你。你既然选了刘玄德,就不会轻易改弦更张。”
  “况且……”诸葛瑾忽然笑了:“你从小就比我有主意。”
  诸葛亮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羽扇。
  “兄长……”
  “不用说了。”
  诸葛瑾摆摆手:“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你。咱们兄弟这些年,聚少离多。趁著你在江东,能见一面是一面。”
  他抬起头,仔细的端详著诸葛亮,看了很久。
  “二弟,你长大了。”
  诸葛亮鼻头微微一酸。
  与此同时,孙权府上,议事大殿。
  “主公!”
  张昭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今率八十万大军南下,刘琮束手,刘备逃窜!主公欲以江东六郡抗之,岂不是以卵击石?”
  他话音落下,殿內一片附和之声。
  秦松上前一步:“子布所言极是!曹操新得荆州,收编水军,顺流而下,势不可挡!此时若不顺天应人,恐祸將至矣!”
  又有几人出列,七嘴八舌:
  “江东兵微將寡,如何敌得过中原百万之眾?”
  “请主公三思啊!”
  年轻的孙权坐在主位上,铁青著脸,一言不发。
  一个时辰了。
  这些人从早上吵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这仗不能打,打也打不过,早点投了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眾人一愣,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孙权强忍怒意,面色平静道:“诸公之言,孤已尽知。容孤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往后殿走去。
  身后,张昭的声音又响起:“主公!此时不决,悔之晚矣!”
  “孤现在要去如厕,卿等自便!”
  孙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眾人面面相覷。
  他穿过迴廊,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扶著栏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主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孙权回过头,看见鲁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子敬?”孙权皱皱眉,“你怎么来了?”
  鲁肃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公,肃有一言,不吐不快。”
  孙权看著他。
  鲁肃抬起头,目光直视孙权:“適才眾人之议,皆欲误將军也。不足与图大事。”
  孙权看著鲁肃,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鲁肃继续道:“我等眾人皆可降曹,唯独將军却万万不可!”
  孙权挑了挑眉:“子敬此言何意?”
  鲁肃一字一句道:“我等降曹,仍可为官,出入乘车,交游士林,累官不失州郡之长。將军降曹,安得所归?”
  孙权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这些人,降了曹操,照样当官、照样交游。换个主公而已,日子照过。
  但孙权呢?
  孙权是江东之主。
  降了曹操,他能当什么?
  一个被软禁的“安乐侯”?
  到时候恐怕是仰人鼻息,连性命都难保全。
  鲁肃看著他,目光灼灼:“將军须早决大计,勿听眾人之言!”
  孙权转过身,咬牙切齿道:“可这帮……”
  鲁肃上前一步:“主公,公瑾在鄱阳训练水军,此事非他不可!只要公瑾回来,必能为主公分忧!”
  孙权点点头,如今已经將麾下所有人的真实面目看得清清楚楚,是时候请那位江东柱石回来一锤定音了。
  他当即下定决心:“派人去鄱阳。速召公瑾回来议事!”
  鲁肃大喜,躬身一揖:“诺!”
  孙权目送鲁肃匆匆离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去看看母亲。”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小妹呢?今日怎不见她?”
  侍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少將军……少將军她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城东打猎。”
  孙权:“……”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挥挥手:“罢了罢了,隨她去。”
  侍从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孙权站在原地,望著城东的方向,忽然有点头疼。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没个省心的?
  说了多少次!一个女子,不老老实实嫁人,非要当什么『少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