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夜袭
  华容道,夕阳西下。四周不时传来各种不知名的野兽嚎叫声。
  曹操佝僂著身子坐在马背上,握著马鞍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撤军的第三天了,三日的连续行军使得年过半百的他心身俱疲。
  坐下的战马已经换了好几匹,昔日神骏的北地良马,此刻大多浑身汗透,鬃毛凌乱,腿上沾满泥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曹操抬眼扫过左右。
  那支威震天下、横行北国的虎豹骑,如今竟已不足三千之数。
  大火燃起之时就走散了不少人,一路行来掉队的也不知多少。
  但他没心思去管那些人了,他只想赶快回到江陵,曹仁还守在那里,赵儼所督七军还在!
  “周瑜,刘备!孤未必未必就……”
  曹操刚想到这里坐下的战马突然前蹄打滑,跪了下去。
  “丞相小心!”
  还好在他身前牵马的许诸反应过来,及时將他抱住,这才没有摔在沼泽地里。
  再次换马之后仿佛將曹操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之中,他看著眼前的华容道,只觉得这几十里路比当年那数百里卢龙故道还难走。
  道路实在太过恶劣。
  沼泽遍地,泥淖没脛,人马行进艰难,一日之间,马匹倒毙、掉队者不计其数。
  他想起白日里命老弱步卒负草填路的那一幕,面上神情复杂。
  泥沼之中,马不能行。他只能下令步卒割草砍树铺平道路。
  那些步卒铺下乾草树枝,自己却深陷泥中,拔腿不得。也不知是哪个部下心急逃命,率先策马前冲,身后骑兵跟著一涌,便再也止不住了……
  自那之后,麾下步卒便开始成片逃逸,拦都拦不住。
  只剩下许褚所带的亲卫营跟了下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转头看向身旁默然隨行的贾詡,声音沙哑道:“文和,孤悔不当初。若是早听你之言……”
  贾詡在马上微微欠身,语气平静:“丞相受此小挫,无伤大雅。当务之急,是速去江陵,再回北方,重振旗鼓。”
  曹操沉默不语。
  他怎会听不出贾詡的言外之意。
  若真要重整旗鼓、再下江东,何必回北方?贾詡的意思是经此大败,北方人心思变,汉室旧臣未必不会趁机生事。
  他必须儘快回去,稳住后方。
  一行人又在泥泞中挣扎著走了一段,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曹操命人找来途中抓到的当地人,沉声问道:“此地离江陵还有多远?”
  那人战战兢兢答道:“回丞相,尚有四十里。只是道路泥泞难行……”
  四十里。
  曹操紧绷的脸上,终於难得地露出一丝鬆弛,甚至勾起了一点笑意。
  只要再撑过这一夜,天亮便能入江陵。
  刘备啊刘备。
  他抬眼望向黑暗深处,忽然扬声一笑:“刘备,吾儔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
  此言一出,眾人只得勉强附和:“丞相气量恢弘,非刘备可比。”
  曹操挥了挥手,前两日的行程还能夜间赶路,可到了这华容道,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况且一路走来,只有短暂休息过,全军上下包括他自己都是疲惫至极。
  “传令下去,就地歇息,养足精神。待天一亮,便全速向江陵进军!”
  命令传下,疲惫到极点的虎豹骑与残兵纷纷瘫倒在地。
  有人直接枕著马鞍便昏睡过去,有人啃著乾涩的乾粮,连咀嚼都显得吃力。
  火把稀稀拉拉亮著,映著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
  偌大的队伍,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沼泽间隱约的风声。
  谁也没有察觉,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山林之中,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已经静静注视了他们很久。
  天色晦暗,华容道上一片死寂。
  斥候从前方摸回来,浑身泥泞,压低声音道:“將军,找到了。曹军就在前面五里处,正在休整,等待天亮再赶路。”
  赵云目光一凝。五里,不算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两千余人,无声无息地伏在草丛和树后,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他们追了三天三夜,虽然短暂休息过,可人不是铁打的,士卒的体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还有多少人?”赵云问。
  “大约五千不到。步骑混杂,甲冑不全,士气很低。小人靠近看了,不少人连兵器都丟了,有的躺在地上就不想动了。”
  赵云沉默。五千人,比他多一倍不止。但那是溃兵,是士气崩盘,军心溃散的乌合之眾。
  他转头看向陈到。陈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低声道:
  “子龙,我军累,曹操他们更累。咱们乘其不备,未必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况且不疑说了:敌疲我打。若是空手而回,我等有何面目去见主公?”
  赵云握紧了刀柄。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他们追了一路,绝不可能掉头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传令,全军靠上去。等一个时辰,等他们睡得最沉的时候,再动手。”
  两千余人无声起身,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悄向前摸去。
  没有人点火把,他们只是借著月光前行。
  脚步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火光,曹军的篝火烧得正旺。
  冬季的野外,不点篝火是不可能的。那不仅是唯一的热源,同时还能驱赶野兽。
  赵云伏在草丛里,看著那些火堆旁横七竖八躺著的人影。
  有的枕著马鞍,有的蜷缩在泥地里,头盔歪在一边,一动不动。
  甚至连外围的哨兵都已经靠著树干睡著了。看来这一路行军曹军早已到了极限了。
  赵云默默计算著时间。他身边的士卒们伏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但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的眼睛盯著那片营地,像一群等待猎物鬆懈的狼。
  一个时辰到了。
  赵云猛地起身,抬手下令:
  “放。”
  “嗖……”
  赵云身后响起不绝於耳的箭矢破空之声。
  士卒们高举长弓,对著火光中的大致位置开始了吊射。
  曹军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有的士卒在睡梦中被射翻在地,连眼睛都没睁开;有的惊醒过来,抓起兵器却不知道敌人在哪,在黑暗中乱挥乱砍;有的光著脚就往沼泽里跑,没跑几步就被泥泞绊倒,摔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
  十轮齐射之后,赵云的环首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
  “活捉曹贼,就在今夜!”
  “杀啊……”
  两千余人同时暴起,杀声震天。他们从草丛中、从树后、从泥泞里衝出来,像一群潜伏已久的狼,扑向那些还在睡梦中的猎物。
  “敌袭!敌军来了!”
  “快跑啊!周瑜来啦……”
  曹军中有人尖声大喊。喊声在夜空中炸开,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惊叫和哭喊。
  虎豹骑试图组织抵抗,但他们没有马。有人拔刀迎上来,被赵云一刀劈翻在地。
  甲冑不全,兵器散落,没有阵型,没有指挥。
  曹操的溃兵,在黑夜中被两千憋了三天的精锐衝杀之下,几乎毫无抵抗。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著双手大喊饶命,还有人愣在原地,眼神空洞,连跑都忘了。
  “降者不杀!”陈到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