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隆基:郭威乃鹰视狼顾之貌(求追读))
  郭威伸手合上陈玄礼的双眼。
  人死债消。
  陈玄礼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险些將他逼入绝境。但同样,这场叛乱也为他扫清障碍,提供了足够的藉口。
  比如杨党余孽。
  比如韦见素。
  “臣请陛下旨意,诛灭逆党。”
  郭威浑身浴血,甲冑上插著两支断箭,横刀拄地,面向太子与皇帝,声若洪钟。
  李隆基站在驛馆门口,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落在陈玄礼的尸体上,那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臣,鬚髮皆白,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因自己而死。
  李隆基心戚戚然,手杖在地上微微发颤。
  李亨站在一旁,已经从方才的惶恐中迴转过来。
  他看了一眼郭威,心中五味杂陈。
  半刻钟前,他还在怒骂郭威是害他的家奴,恨不得將其碎尸万段。
  此刻却庆幸此人来得及时,否则他已经成了陈玄礼的阶下囚,等待他的將是废黜,甚至是一杯鴆酒。
  皇帝、太子皆沉默不语。
  郭威趋前一步。
  夜风拂过,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忽地扑入李隆基的鼻孔,刺得他猛地一个激灵,浑浊的老眼骤然清醒。
  “臣请陛下旨意,诛灭逆党。”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陈玄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准奏。”
  两个字,疲惫至极,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郭威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陈玄礼败亡后,整个马嵬驛再无人能与他抗衡。
  但他仍要亲自走这一趟。
  韦见素、崔涣、苗晋卿,这几个人积攒的钱粮不是小数目,足够他抚恤阵亡將士,也足够他在北上灵武的路上餵饱一支军队。
  至於那几条命,不过是顺带的事。
  ……
  驛馆正堂。
  高力士搀著李隆基回到屋內。
  老皇帝在胡床上坐下,手杖靠在膝边,满身疲惫。
  方才院中的廝杀他看得清清楚楚。
  陈玄礼单骑冲向郭威,被一刀斩於马下,到死都没有鬆开手中的佩刀。一个追隨自己四十年的忠臣,就这么死在了眼前。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一天之內,他对自己说了两次。
  李亨跟著进了屋,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父子二人沉默了许久。
  远处传来一片惨叫声,断断续续,像夜风中撕裂的布帛。
  两人脸色同时微变。
  他们知道郭威在做什么。
  但谁都没有开口。
  惨叫声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归於沉寂。
  彻底的沉寂。
  李隆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吾儿,事已至此,朕打算西去剑南。”
  李亨一怔。
  “剑南富庶,地势险峻,足以自守。”李隆基的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固执,“朕老了,经不起顛簸,蜀中安稳,適合休养。”
  言下之意,他不想再折腾了。
  一天之內,他失去了贵妃、失去了宰相、失去了最忠心的大將军,连皇位都被逼著让了出去。
  他已经七十二岁了,剩下的日子,他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了此残生。
  “父皇。”李亨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朝廷不可入蜀,当北上灵武。”
  李隆基皱眉。
  “此乃与宰相议定的方略。”李亨斟酌著措辞,“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手握数万精兵,河北顏真卿亦在坚守,二者南北呼应……”
  话说到一半,屋外又传来一声惨叫,尖锐刺耳,旋即被刀刃入肉的闷响截断。
  李亨的嘴唇抖了一下,停住了。
  李隆基面色阴沉,攥著手杖的指节发白。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片刻,李亨才继续开口,將郭威先前在正堂里讲的那套利弊分析,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复述给李隆基听。
  “入蜀则蜀道一闭,天下人心尽失。河北忠义之士盼的是朝廷援兵,若朝廷钻进山沟,往后谁还愿为大唐卖命?”
  “北上灵武,合朔方之兵,东出井陘,切断逆胡联络线,方有收復长安的可能。”
  李隆基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听不懂。
  他执政四十余年,开元年间也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军国大事没有他看不透的。
  他只是不想面对。
  因为这番话的源头,是那个浑身浴血的校尉。
  “这些话,是郭威教你的?”
  李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头道:“儿臣以为,此策可行。”
  李隆基闭上了眼。
  眼前闪过这一天里郭威的种种作为。
  鼓譟禁军、斩杀杨暄、衝杀杨国忠、逼死贵妃、逼他退位、击杀陈玄礼。
  一个校尉,一天之內,把大唐皇帝身边的所有屏障一层层剥光,最后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拿著一把滴血的刀,笑著说“臣请陛下旨意”。
  李隆基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
  “此人鹰视狼顾,绝不甘屈人之下。”
  李亨心头一凛。
  “朕看人看了一辈子,看走眼的不多。”李隆基的声音低沉。
  他顿了顿。
  “可为刀,但不可外放,有用则用之,无用当速杀!”
  李亨默然。
  他何尝不知郭威的危险。
  今天这个人替他衝锋陷阵,救了他的命,可也正是这个人,把他按在马背上、给他披上黄袍、逼他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道路。
  方才陈玄礼围攻太子住处时,郭威不在身边,他第一反应是怒骂此人,恨不得將其碎尸万段。
  可郭威一回来,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需要这把刀。
  没有这把刀,他连今夜都活不过。
  “父皇当初重用安禄山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会造反?”
  李亨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丝凶光,像是要发作。
  但那丝凶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恐嚇这个儿子了。
  一个敢逼宫的太子,一个手里有刀有兵的太子,你拿什么嚇他?
  “一日杀三子”的前车之鑑?
  那时候他手里有禁军、有宰相、有满朝文武。
  现在呢?
  禁军大將军死了,宰相被砍了头,满朝文武一半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根手杖。
  李隆基缓缓转过头,不再看李亨,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上。
  “你去吧。”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朕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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