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陈有云正低头翻看著鲁瞎子给他的那个旧笔记本。
  本子前面的內容,字跡还算工整。
  记的全是些灶台上的硬核基本功。
  比如“炒青菜怎么翻锅能锁住水”、“清燉狮子头肥瘦肉到底按几比几斩,怎么上劲”,甚至旁边还有潦草的图解。
  陈有云这几天跟著本子上的法子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感觉到受益颇多。
  他往后翻,一直翻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字跡也不再像前面那样规整,写得有些急躁,甚至好几处地方被重重地划掉了。
  页面最上面写著五个字。
  海鲜麻婆豆腐。
  往下看配方和做法,只写了一半。
  “主料:盐滷老豆腐一块,九节虾剥壳,大闸蟹拆蟹粉,鲜活小鲍鱼切丁……辅料:郫县老豆瓣、汉源花椒、陈皮……”
  写到火候和调味的部分,字跡突然断了。
  后面跟著几行字:“味不合,鲜味全被麻辣盖死。重做第一次。豆腐散,海鲜发柴,嚼不动。重做第二次……”
  整个下半页,划拉著好几个大大的“废”字,透著一股子摔锅砸碗的烦躁。
  陈有云看著这半截残谱,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懂点厨艺的都知道,麻婆豆腐是川菜里的看家菜。
  讲究个“麻、辣、烫、香、酥、嫩、鲜、活”。
  核心全在那一口豆瓣酱的浓醇和花椒的霸道上。
  而海鲜呢?
  不管是虾仁、蟹粉还是鲍鱼,讲究的是粤菜里推崇的“清、鲜、甜、脆”,最忌讳的就是用重油重辣去抢食材本身的味儿。
  要把这两种天生犯冲的东西搁在一口锅里烧,还要烧出麻婆豆腐的掛汁感。
  在任何一个內行看来,简直是瞎胡闹。
  退一万步讲,就算口味能调和,火候也对不上。
  麻婆豆腐得在锅里“篤”上一会儿,豆腐才能入味。
  可海鲜这玩意儿,稍微在滚汤里多待个一分钟,肉质就不再q弹了。
  难怪上面写满了“废”字。
  “瞎翻什么呢?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鲁瞎子端著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从里屋走出来,拉开长条凳在陈有云对面坐下。
  顺手从兜里摸出了他那根旱菸袋。
  陈有云把本子调了个头,推过去,指著最后一页:“老爷子,这道海鲜麻婆豆腐……是您以前琢磨的新菜?”
  鲁瞎子的独眼扫过那页发黄的纸,点菸的动作停了一下。
  火柴梗在半空中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甩了甩手,把火柴梗扔在砖地上踩灭。
  “什么新菜,一道没捣鼓明白的废品罢了。”老头抽了口烟,嗓音乾巴巴的,“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老头靠在椅背上,望著门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眼神有点发直。
  “那阵子我老婆子刚查出病,胃口一天比一天差。她那个人脾气倔,平时就爱吃一口又麻又烫的麻婆豆腐。可病了之后,医生说不能光吃素,肠胃受不了那么大刺激,得吃点的海鲜补补白蛋白。”
  老头嘆了口气:“我们广东人做海鲜,清蒸、白灼。她吃两口就反胃。我就寻思著,能不能把海鲜揉进她爱吃的麻婆豆腐里。既让她尝著川菜的味儿,又能把营养吃进去。”
  老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把自己关在饭店后厨试了半个月。用的都是最顶级的九节虾,现拆的阳澄湖大闸蟹。可是没用,这两样东西碰一块,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
  “豆瓣酱和花椒放多了,海鲜的鲜甜味儿就全被盖死了。要是豆瓣酱放少了,这菜就没了麻婆豆腐的魂,吃起来一股子不伦不类的海鲜腥味,噁心人。”
  “试了几十回,调和比例,改刀工,怎么做都不对味,糟蹋了不少好东西。”
  老头垂下眼皮,看著手里那根没了火星的旱菸袋。
  “后来,没等我把这道菜给琢磨出来,人就已经走了。这半张菜谱,也就成了个笑话。我把它写在最后头,就是为了提点自己,手艺再好,也有老天爷不让你做成的菜,別太把自己当回事。”
  陈有云坐在对面,安静地听著。
  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
  “嗡嗡——”
  兜里的诺基亚直板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堂屋里的安静。
  陈有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周龙打来的。
  “老爷子,我接个电话。”陈有云站起身,走到院子屋檐下按了接听。
  “喂,周少。”
  电话那头,周龙周围似乎很吵,风声很大,他的声音透著股风风火火的急躁:“有云,你那头闭关练得怎么样了?”
  “出什么事了?”陈有云问。
  “之前不是让你去盱眙那边,你一直没时间吗。现在必须得去一趟了,那里的龙虾地皮和水面有眉目了。”周龙语速飞快,“我派过去打前站的人刚传回信儿,今年小龙虾在全国市场刚有点要爆的苗头,盱眙当地那些包工头和虾农都精明得很。现在有两拨温州来的老板在当地转悠,想直接买断几个大湖面的三十年承包权。”
  “咱们要是再不去把合同敲死,明年开春咱们的大排档和准备开的连锁店,可能就得面临无虾可拿的风险。”
  周龙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另外,我听到风声,林雄那只老狐狸也派了海鲜谷的採购去了盱眙。他在上海滩被咱们的冰皮月饼打了个措手不及,估计是想在供应链源头上卡咱们的脖子。”
  陈有云眉头一皱。
  供应链的命脉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
  前世多少红极一时的网红店,最后都是死在成本失控上。
  “明白了。什么时候走?”陈有云问得乾脆。
  “我买了下午两点去南京的动车票。到了南京,咱们再包个车直接下盱眙。你收拾一下,中午十二点,我去排档接你。”
  “行。”
  掛了电话,陈有云转身走回堂屋。
  鲁瞎子已经重新点上了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外面那个摊子让人砸了?”
  “师父你真爱说笑。不是摊子的事,是生意上游进货的渠道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江苏盱眙,把明年小龙虾的货源地给敲定下来。”陈有云实话实说,。
  老头没说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把掛在墙上的一把破蒲扇拿下来拍了拍灰。
  “去吧。”老头背对著他,声音平平淡淡的。
  “你兜里那个本子带著,晚上在招待所歇著的时候,多在脑子里过几遍。”
  陈有云心里一暖,点点头:“知道了。您自己在家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別凑合。”
  离开老弄堂,陈有云没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先打车回了一趟彭浦夜市。
  中午十一点多,开心大排档还没到营业时间,但前厅后厨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几个新招来的帮工正在水槽边呼哧呼哧地洗菜切配,林子豪带著人在后头处理今天奶茶的配料。
  苏婷正坐在吧檯前,拿著个计算器和帐本对帐,旁边的王胖子在整理晚上包间的预约名单。
  看到陈有云进来,大伙儿都停下手里的活。
  “云哥回来了!”阿成手里还拎著半扇排骨,甩著手上的水凑过来。
  “云哥,拜师学艺怎么样?那高人没难为你吧?”苏婷放下笔说道。
  “挺好,老爷子教的东西很实在。”陈有云没多寒暄,直接拍了拍手,把几个骨干叫到跟前。
  “长话短说。我今天下午得和周哥去一趟江苏,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一周。去办点正事,给咱们明年的新店找货源。”
  “阿成,你和阿良负责后厨出餐。晚上人多的时候,出餐速度可以稍微慢一点,去跟客人陪个笑脸解释解释,但菜的质量绝对不能糊弄,听见没?”
  “知道了云哥,后厨有我和良哥死盯著,出不了岔子。”阿成认真地点头。
  陈有云转向林子豪:“子豪,阿良大杯茶和冰皮月饼现在的热度很高。但月饼每天的產量就死卡在三百盒,卖完就拉闸,绝对不能为了多赚钱去赶工。冷链这块你必须亲自盯死,天气虽然凉了,但万一客人吃坏了肚子,咱们这招牌就砸了。”
  “明白,麵团和冷柜我亲自管。”林子豪郑重答应。
  最后,陈有云看向王胖子。
  “店里的总帐和外面的应酬,就辛苦你了王哥。”陈有云语气放柔和了一些,“林雄那边吃了瘪,最近肯定不会太安分。如果遇到什么工商、城管、税务的来找茬,你別跟他们硬顶。该走程序走程序,拖到我回来处理。安全第一。”
  王胖子点点头,眼神坚定:“放心去办你的事吧,这大本营我替你守著。你出门在外,和那些地方上的生意人打交道,水深得很,自己多留个心眼。”
  交代完店里的事情,陈有云回出租屋隨便收拾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一个旧双肩包里。
  中午十二点刚过,周龙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准时停在了老城厢外面的路口。
  陈有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周龙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色的夹克。
  “走吧,直接去火车站。”周龙吩咐司机开车,然后转头递给陈有云一瓶矿泉水,“这两天在弄堂里没少受罪吧?我看你这左手食指上还贴著创可贴呢。”
  陈有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吃点苦算什么,能学到真本事就行。”
  下午两点,两人在上海火车站登上了开往南京的动车组。
  2008年,动车组还算是比较新鲜的玩意儿,车厢里宽敞明亮。
  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上海的高楼大厦渐渐被大片的农田和工厂取代。
  周龙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陈有云。
  “这是我让人收集的盱眙那边的底细。”周龙靠在座椅上,压低了声音,“盱眙那地方你可能不清楚。他们那儿的龙虾產业,现在刚有点要在全国出圈的苗头。当地政府为了搞创收,正准备对外承包几个大型的水库和荒滩,用来搞標准化的小龙虾养殖。”
  “咱们这次去,首要目標是拿下洪泽湖南边那块將近五百亩的优质水面,包它个三十年。”
  陈有云翻开文件看了看,上面標著各种水质报告和当地的初步报价。
  “这块肉这么肥,盯上的人不少吧?”陈有云合上文件问。
  “肯定不少。”周龙冷笑了一声,“当地的几个水產大户,温州那帮炒房团,甚至还有几个南京做餐饮的老板。大家都不傻,都知道干餐饮,源头为王。”
  “不过,这些都是正常竞爭。”周龙转头看著陈有云,眼神有些发冷,“最棘手的,是林雄派去的那只狗。”
  “海鲜谷的新採购总监,叫刘彪。这人在水產行当里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认识点人。”周龙敲了敲扶手,“林雄在上海滩被咱们的冰皮月饼和纪录片搞得名声扫地,他现在是憋著劲要在源头上卡死咱们。”
  陈有云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江南水乡。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陈有云语气平稳,没什么起伏,“盱眙那个地方,民风彪悍,水產行当里水又深。林雄是有钱,但有些地方的生意,光靠拿钱砸,是砸不出响的。”
  列车一路向北,朝著江苏的地界疾驰而去。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了温柔的女声,提醒著旅客前方即將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