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曖昧
  第109章 曖昧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桥头镇拢在一层带著凉意的青灰色晨雾里。
  陈有云和陈伟雄推开“桥头火爆腰花”那扇发朽的木门时,店里已经亮起了发黄的白炽灯。
  陈瘸子正坐在八仙桌旁,双手交叠搭在那根粗木拐杖上,闭著眼睛养神。
  听见动静,老头用拐杖的底端把旁边凳子上的两条帆布围裙挑落在两人脚边。
  紧接著,一沓手写点菜单被拍在桌面上。
  “穿上。”陈瘸子用拐杖在青石板地砖上重重一顿,语气硬邦邦的,“从今天起,伟雄,你负责后厨切配改刀,当下手。有云,你管前厅。端茶递水、传菜洗碗、给客人写单子。閒下来的时候,就给我老老实实站在灶台旁边看火候,看我是怎么下料、怎么顛勺的。”
  老头手里的拐杖再次举起,凌空指了指他们:“规矩就一条,谁要是出了错,砸了老子三十年的招牌,老子这根棍子就敲谁的屁股。听明白没?”
  “明白了。”陈有云痛快地捡起围裙套上,抄起抹布就开始擦桌面。
  陈伟雄咬著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生硬地把带子系在腰上。
  一头扎进了后厨。
  起初的磨合,简直是一场灾难。
  两个习惯了在自己地盘发號施令的主厨,突然被强行摁在苍蝇馆子里当底层小工,谁看谁都不顺眼。
  早上八点多,第一波吃早酒的熟客上门。
  “2號桌,十秒腰花一份,多加仔姜!要快点,后面还有三份!”陈有云在前厅扯著嗓子报单。
  “催什么催!没看我在切吗!”陈伟雄在后厨烦躁地回懟。
  等陈瘸子在猛火灶上顛完勺,把冒著热气的腰花墩在出菜口时,陈有云正好在给另一桌结帐,稍微耽搁了两分钟才跑过来端菜。
  “陈有云,你端个菜都端不明白吗?还不如兼职的杂工。”陈伟雄指著那盘稍微有些塌气的腰花,“盐帮菜吃的就是那一口锅气!出锅不马上上桌,热气一散,这盘菜就毁了你懂不懂?”
  陈有云端起盘子,也毫不客气地冷声回敬:“你少在这儿挑我的刺!你先看看你切的那盘猪肝,一边厚一边薄,中间还夹著血丝,下锅能一起熟吗?你这粤菜大家刀工就这水平?连个路边摊的墩子都不如!”
  “你懂个屁!这刀我还没用顺手!”陈伟雄脸涨得通红,据理力爭。
  两人在出菜口针锋相对,眼看著就要吵起来。
  陈瘸子就站在灶台边,拄著拐杖冷眼看著这两个年轻人拌嘴。
  他既不劝架,也不发火,只是悠閒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这种彆扭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十二点半的高峰期。
  五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门外还站著等位的食客。
  大呼小叫的催菜声、酒杯的碰撞声,混合著后厨排风扇的轰鸣。
  把小店变成了一个战场。
  “老板!搞快点嘛!我们五个人,一人来一盘十秒腰花!拼在一个大盘子里上!”一个常来的光头熟客拍著桌子大喊。
  “五盘腰花並一盘!赶紧!”陈有云写好单子,一把拍在后厨的墙上。
  五份的量,要在短短十秒內同时炒熟且保持脆嫩,这对切配和灶台火候的要求简直是地狱级的。
  陈伟雄额头上全是汗。
  手里的宽背菜刀在厚重的砧板上化作一团残影,“篤篤篤篤”的声音密不透风。
  不到一分钟,五副猪腰子被打上完美的十字花刀,洗净、抓匀底味,装在一个大铁盆里。
  “上灶!”陈伟雄端著沉重的大铁盆,转身就要递给已经开好猛火的陈瘸子。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底突然踩到了一片白菜叶子。
  重心瞬间失控,陈伟雄整个人狼狈地向后仰倒。
  “当心!”
  刚搬完空碗回后厨的陈有云眼疾手快,猛地一个箭步衝上前。
  他左手一把死死薅住陈伟雄的后衣领,硬生生拽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右手在半空中一捞,稳住了那个大铁盆。
  气氛有点曖味。
  灶台前的陈瘸子笑得合不拢嘴,转身接过铁盆,一脚把猛火灶的踏板踩到了底。
  “轰!”
  狂暴的蓝色火苗瞬间吞噬锅底。
  陈瘸子舀起一勺宽油滑锅,將泡椒、仔姜和蒜末砸进锅里。
  辛香味炸开的瞬间,他將大铁盆里的腰花全部倒入高达两百多度的油锅中。
  “嗞啦他双眼死死盯著锅里瞬间绽放捲曲的腰花,双手吃力地握住沉重的大铁锅,手臂青筋暴起。
  “一、二、三”
  铁锅狂暴地上下翻飞,五人份的腰花在半空中均匀地裹满红油。
  “七、八!出!”
  整整顛了八下。
  陈瘸子手腕一翻,淋上一勺明油,“哗啦”一声,將冒著滚滚白气的海量腰花。
  完美地倾倒在一个瓷盘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陈有云端起滚烫的大盘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后厨,墩在桌子上:“五份十秒腰花,哥几个慢用!”
  光头熟客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猛地一拍大腿,衝著后厨竖起大拇指:“霸道!就是这个味儿!老陈头,你这火候绝了!”
  后厨里,陈伟雄看著陈有云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拄著拐杖一言不发的父亲,眼神复杂。
  经过这次意外的救场,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关係,明显缓和了下来。
  下午两点多,店里閒了。
  两人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择青菜。
  陈伟雄低著头,手里动作不停,生硬地憋出了一句话:“刚才——谢了。”
  陈有云笑了笑,把择好的菜叶扔进盆里:“谢什么,那盆腰花要是扣了,你爹真得拿拐杖敲断咱们俩的腿。”
  陈伟雄难得地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陈有云:“其实切腰花这东西,十字花刀的深浅,必须卡在五分之四的位置。浅了不入味,深了一炒就断。明天你看我切的时候,注意看我刀刃斜切进去的角度。”
  这是一个顶尖粤菜大师,在毫无保留地传授自己的刀工秘诀。
  陈有云愣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投桃报李地压低声音说:“自贡的辣椒霸道,油锅温度太高,容易生出一股糊味。我看你爸在下料头的前,会提前把豆瓣酱之类的湿料码好。”
  两个原本是宿敌的厨师,就在这简陋的后厨里,自然地交流起了烹飪心得。
  从刀工到火候,从调味到选材。
  打烊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陈瘸子罕见地没有立刻赶他们走,而是自己慢悠悠地走到灶台前,用剩下的边角料炒了一盘“肝腰合炒”。
  老头从柜檯底下摸出一瓶散装白酒,倒了三个缺口的粗瓷小碗。
  “坐吧。”老头用拐杖在长条凳的腿上敲了敲。
  陈有云和陈伟雄有些受宠若惊地坐下。
  “这酒烈,烧刀子。”陈瘸子端起酒碗,乾脆地一饮而尽,“当年我在自贡盐场当伙夫,那些下井熬盐的苦力,光著膀子,一天要在高温的灶房里流几斤的汗。他们吃不惯清汤寡水,他们就渴望重口味。因为只有吃这种霸道的菜,他们才能把丟掉的盐分补回来,才有力气接著卖命。”
  老头看著两个人,陈伟雄已是中年,陈有云则是二十出头。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这一顿酒,喝得很安静。
  陈伟雄看著父亲,似乎感受到了这个顽固老头內心深处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