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简怀特小姐无法表白
  黄昏,夕阳的光辉从彩色玻璃窗中斜斜射入,血红铺满餐桌。
  简怀特坐在桌前,平静注视著她的晚餐。
  三盘冷菜,分別是蜜渍无花果,干枣配陈年山羊奶酪,醋渍醃鯡鱼。
  一盘红酒燉牛肉的浓汤,用牛肉碎、黑胡椒、孜然和葡萄酒一起熬煮。
  晚餐核心是一整支的烤鹿腿,用蜂蜜仔细涂抹,然后搭配盐巴、胡椒、乾薑一起烤制。
  鱼肉副盘则是用黄油煎好的河鱒,应该是今天刚从阿诺河里钓起来的鲜品。
  蔬菜则是用肉桂和蜂蜜燜熟的胡萝卜,搭配一些芜菁,都切成了小丁,燉的儘量软烂。
  主食则还是经过细密筛粉之后製成的白麦麵包,可以闻得到蜂蜜和黄油的香气。
  塞拉菲娜走过来,在简怀特面前放上了今天晚餐的甜品。
  一个用蜂蜜完全浸泡煮熟的白梨,一个用肉桂小火燜熟的苹果。
  酒水则是一小杯蜂蜜甜酒。
  银质餐具在烛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每一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是真正的贵族正餐,与相对简陋的早餐和午餐都截然不同。
  因为中世纪所推崇的饮食风尚,他们不直接食用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倾向是儘量完全做熟之后再食用。
  这和现代西方人极爱蔬菜沙拉的行为简直是两极反转。
  但这样的贵族正餐,依旧只有她一个人享用。
  那张长桌足够坐二十四个人,此刻却空旷得像一片荒原。
  因为今晚可能会有奥黛丽大小姐列席的缘故,塞拉菲娜特意吩咐了厨房,儘量做得丰盛一些,不要怠慢了这位被秘密请来的客人。
  但事实上,莱特与奥黛丽大小姐,他俩已经单独在房间里呆了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这完全不符合任何一个主人家的待客礼仪,更何况奥黛丽大小姐这样尚未定下婚约的贵族小姐,和陌生男子单独私密相处半个小时都会是引人指摘的劣跡。
  如今二人到了晚餐时间,都没有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跡象。
  莱昂也没有回来。
  以至於这场丰盛的贵族晚宴,又只有她一个人享用。
  “塞拉菲娜。”她再一次叫住了那位女僕长。
  这次没有等她提出请求,塞拉菲娜就直接坐了下来,坐在了她的身旁。
  烛火微微跳了一下,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
  这位女僕熟练地给简怀特切割鹿腿肉,然后放在了她面前的餐盘里。
  “谢谢,贝尔塔。”简怀特轻声道谢,用了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称呼。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呢,简。”塞拉菲娜笑著摇了摇头,看著金髮碧眼的绝美少女。
  “需要热一点的蜂蜜酒吗?我再加一点肉桂。”
  简怀特用力摇头,她插起一块鹿肉,放入口中仔细地咀嚼,然后再端起酒杯喝上一小口蜂蜜甜酒。
  蜂蜜酒在杯中微微晃动,琥珀色的液面倒映出她的脸,模糊而苍白。
  梅迪奇家族用的都是整个翡冷翠乃至於整个王国最好的厨师,而分配给旧宫的厨师当然也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罗贝尔的赠予质量一向是有目共睹。
  很好吃。
  但是她吃的味如嚼蜡。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抽走。
  这么昂贵珍惜的食物,如果没有人好好吃掉的话,就只能分给下人或者倒掉了。
  並不是简怀特不同意分给下人,是因为下人恐怕也会偷偷把自己分到的那些带到黑市上卖掉,而不是自己享用。
  那么多的东西,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明明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放在口中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还是最喜欢那天周启明给她熬的那锅土豆燉牛肉,在胃里的感觉又温暖又愜意。
  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吃了很多很多。
  “简。”塞拉菲娜低头吃著一块白麵包,然后突然抬头,看向主座的少女。
  简怀特意外地抬头,和这位女僕对视。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话,不妨开口试试。”
  塞拉菲娜这样轻盈而认真地说道。
  她是莱特的专属情报女僕,一生一世都应该忠於对方的存在。
  但是此刻,面对简怀特,她却突然提出来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身份的唐突的提议。
  简怀特愣住了。
  她看向对方。
  “有那么明显吗?”
  “並没有那么明显,但是我太了解你了啊,简。”塞拉菲娜看著简怀特轻盈而认真地继续说道。
  “主人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你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主人並不討厌你,你也不討厌主人。”
  “与其这样让自己痛苦和煎熬,为什么不尝试著开口呢?”
  窗外最后一抹余暉正在退去,彩色玻璃上的图案渐渐失去了顏色。
  简怀特轻轻咬住嘴唇。
  塞拉菲娜並不是以一个女僕的身份对她说的这些话。
  她是以朋友的身份,以贝尔塔的身份。
  以那个被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所隱藏的童年玩伴的身份。
  “我做不到啊。”简怀特一半是回答,一半是喃喃自语地说道。
  简怀特做不到。
  莱特和她並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莱特知道那位奥黛丽大小姐生病,並不是什么神諭。
  这个世界没有人比简怀特更清楚这一点。
  奥黛丽大小姐和他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同伴。
  简怀特知道这一点。
  这个世界的奥黛丽大小姐是她做梦都无法憧憬的存在。
  美丽,高贵,强大,自信。
  她是真正可以展翅飞翔在无垠碧空的天鹅。
  而她本来只应该是蜷缩在阴暗里独自生存,只要不去打搅任何人就好的丑小鸭。
  餐桌上那只白梨在光影中泛著湿润的光泽,如同一个沉默的问號。
  如果说莱特真的有机会和这样一位美丽高贵的小姐缔结婚约,这是她应该讚美並且祝福的事情。
  並且她还是莱特在另一个世界的同伴。
  他们才可以真正共享莱特的那些秘密。
  自己算什么呢?
  莱特將她从那片黑暗中拉出来,她就应该无限感激了。
  莱特让她行走在阳光之下,她就应该无限感激了。
  莱特允诺让这个世界摆脱瘟疫的灾难与恐怖,她就应该无限感激了。
  莱特不因为自己的丑陋而厌弃自己,她就应该无限感激了。
  那么本应该无限感激的自己,为什么还会生出来这样丑陋和贪婪的想法呢?
  她为什么还要尝试让莱特放弃那只无比美丽的天鹅,转头来注视自己这样一只卑劣又贪婪的丑小鸭呢?
  她为自己產生的那些想法而痛苦,也因为会產生这些想法的自己本身而痛苦。
  为何我会如此丑陋?为何我会如此贪婪?
  为何我会如此不知满足?
  为何我会如此。
  如此嫉妒。
  简怀特扑进了塞拉菲娜的怀中,在她的怀中流泪。
  在她的怀中哭泣。
  简怀特一边哭泣一边近乎抽泣的低语,满怀著对自己的厌憎。
  “我做不到,贝尔塔。”
  “我真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