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孤家寡人
  赖亲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那点惶恐被一股翻涌上来的恼怒烧了个乾净。
  “不错!”他猛地抬起手,指著赖治,眼睛睁得浑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就是要造反!来人!给我杀了他!”
  广间里没有人动,赖亲的手举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左侧跪著的几个武士,那几个武士跪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
  他又转向右侧,右侧的武士也跪著,额头贴著地板,像几尊石像。
  “你们聋了吗!”赖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我说了,杀了他!谁杀了他,我给他五百石!”
  还是没有人动。
  角落里跪著一个年轻武士,是赖亲从高梨家带过来的心腹,跟了他好几年。
  赖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喊道:“源太!你!你给我拔刀!”
  那个叫源太的年轻武士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板,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刀柄只有几寸,但那几寸像隔了一道山。
  他不敢动。
  赖亲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站在那里,举著的手僵在半空,像一根枯枝。
  广间里几十號人,没有一个站起来,没有一个抬头,连廊下的足轻都跪著不动。
  赖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篤定。
  他这个愚蠢的弟弟,到这一刻都还没想明白。
  那些武士,那几个赖亲笼络了好几天、许了封地、许了官职的人,为什么一动不动。
  因为他们的封地、他们的官职、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高梨家的帐册上记著。
  赖亲能给的,赖治隨时可以收回去。
  而赖治能给他们的,赖亲连做梦都想不到。
  赖亲以为笼络几个人就是造反的本钱,他连造反的边都没摸到。
  从把须田城交给赖亲的那一天起,赖治就在等这一刻。
  他知道赖亲会忍不住。
  一个在新年评议上敢当著所有家臣的面顶撞父亲的人,一个在赖治继位时咬著牙叩首的人,绝不会甘心在一个须田刑部的旧臣面前低头。
  他一定会跳出来,一定会把自己炸得粉碎。
  赖治要的就是他跳出来,要的就是他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野心和无能一併炸开。
  今日,就拿他立威。
  赖治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平八郎从廊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四个马廻眾。
  他们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直接走到赖亲面前。
  平八郎一把攥住赖亲的右臂,往身后一拧。
  另一个马廻眾攥住他的左臂,赖亲挣扎了一下,被平八郎往膝弯踹了一脚,扑通跪在了地上。
  两个马廻眾架著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赖治看著赖亲。
  “自今日起,免去赖亲须田城城主之职。
  他的罪责,以公文形式传檄高梨家领內,各城各庄,人人知晓。
  带下去。”
  平八郎应了一声,架著赖亲就往外走。
  赖亲被拖到廊下的时候,挣扎著扭过头来,脸涨得青紫。
  “杀了我!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庭院外面。
  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赖治走到主位前,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广间里跪著的所有人。
  须田满国跪在左侧,几个庄头跪在正中,武士们跪在两侧和廊下,没有人敢抬头。
  “你们要引以为戒。”赖治说道,“高梨家有高梨家的法度。
  城主也好,家臣也好,庄头也好,都在这法度之下。
  谁觉得自己可以凌驾於法度之上,赖亲就是他的下场。”
  须田满国双手扶地,额头重重叩在木地板上。
  “属下谨记主公教诲,绝不敢违。”
  他身后的武士们齐刷刷地叩下头去。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庄头把额头贴得更低了,声音发著抖,跟著喊了出来。
  赖亲被押回中野小馆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
  平八郎带著马廻眾押著人从南边回来,队伍穿过城下町的街道。
  町里的商贩和百姓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赖亲,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街头一直传到街尾。
  消息传进本城的时候,山田政宗正在院子里坐著。
  他派出去打听的人跑回来,把须田城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赖亲下令收归知行地,和须田满国差点动刀,主公突然出现,赖亲当场喊造反,被平八郎拿下押回中野。
  政宗听完,把茶碗往案上一搁。“愣头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造反这种事,是喊出来的吗,喊出来的造反,连门都出不去。”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原本还指望赖亲能在须田城给赖治添些麻烦,拖住他的手脚。
  结果这个蠢货连十天都没撑过去,就被赖治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政宗望著院子里的松树,心里盘算著。
  赖治会怎么处置赖亲,杀,还是关,还是贬为庶民?
  赖亲是政赖的亲儿子,赖治的亲弟弟,杀弟的名声不好听。
  但赖治这个人,政宗越来越摸不透。
  他能在河谷里藏一上午等寺尾重赖露出破绽,能把须田城交给赖亲的时候就料到他会跳出来,这个人的心思比真田幸隆也不差多少。
  “得立刻告诉真田大人,看他怎么处置吧。”政宗自言自语了一句,坐回案前,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
  而政赖的居馆里很安静。
  他坐在廊下,面前摆著茶具,茶釜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他没有动。
  从赖亲被押回中野的消息传进来,他就一直这样坐著,这件事情对於他来说,左右为难,就看赖治怎么做了。
  另一边,秀政在岛津领也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捏著那封从中野送来的信。
  信上把须田城里发生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赖亲下令收归知行地,和须田满国起了衝突,主公忽然到了须田城,赖亲当著所有人的面喊造反,被马廻眾当场拿下。
  自今日起免去赖亲须田城城主之职,罪责传檄领內各城各庄。
  秀政把信搁在膝上,手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后怕。
  去年自户石城一事后,他和赖亲一起被赖治的声势压得抬不起头,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他也是父亲的儿子,那个位置他也可以爭一爭。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赖治露出破绽。
  结果大哥赖治做了家主,他彻底被压制,弟弟赖亲刚刚得势就没忍住要造反,从须田城到中野小馆,不到两个时辰,一个城主变成了阶下囚,世事无常啊。
  秀政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岛津家的庭院,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树和杜鹃。
  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在他没有做傻事,这个念头从收到信的那一刻就盘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做傻事,所以他还能站在这里,还能做一方城主,还能活得好好的。
  赖亲做了傻事,现在被押回中野,等著不知道什么样的处置。
  他这个家主哥哥,从户石城开始,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都踩在他和赖亲的前头,深不可测!